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53:59

腊月二十,大寒,奉先殿偏殿内,谢玦跪在那儿,眼皮子没敢抬。

他身上穿着正三品的朝服,补子上绣着孔雀,脖子上挂着朝珠。这一身行头是他作为定远侯世子的脸面,可如今这脸面里头,正往外渗着冷汗。内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黏腻得让人发慌。

在他面前三尺远的紫檀长案上,摆着一只漆红描金的匣子。里头装着的是“九和松雪”,这是定远侯府备了三个月的冬至祭天贡香。

“点。”

御座上,一个沉闷的声音落下来,听不出喜怒。那是当今圣上。

大太监高福手里拂尘一甩,捧着那匣子走到蟠龙铜炉前。开匣,取香,引火。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

谢玦死死盯着那铜炉。他闻不到,只能看。

按着方子,这“九和松雪”用的是长白山的千年老松根,配上去年梅花瓣上的雪水,再佐以龙脑、白檀。点燃后,烟气应当色白如雪,直冲殿顶,聚而不散,那是寓意着大启国运昌隆,直达天听。

这方子他背得滚瓜烂熟,配料也是亲自去库房挑的最贵的。甚至为了保险,他还加重了龙脑的分量。

一定要成。绝不会出错。

高福手里的火折子凑了上去。

嗤——

一缕青烟升腾而起。

谢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那烟确实是直的,虽然颜色有些发灰,不似书中记载的洁白,但也算是成了型。

他刚要松一口气,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异变突生。

“啪。”

极轻微的一声爆裂响,在这死寂的偏殿里,动静简直比惊雷还刺耳。

那原本笔直向上的烟柱,像是被人拦腰打断的蛇,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散乱开来。紧接着,更多的细碎爆裂声响起,烟气不再上升,反而像沉重的湿雾一样,在此刻低气压的偏殿里四散蔓延,甚至往下沉,顺着往人鼻子里钻。

“咳……咳咳!”

御座上的那位爷,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谢玦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怎么会有爆裂声?那是受潮的表现!可那松根明明是烘干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怎么可能受潮?

他闻不到,但他看得到高福的脸。这位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正用袖子掩着口鼻,眉头皱成了个“川”字,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嫌弃。

“这就是谢卿呈上来的祭天香?”

皇帝的声音嘶哑,裹着一股被烟呛过后的恼怒,“还是谁家灶膛里没烧尽的湿柴,沤出的那股子霉烂气?”

谢玦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微臣惶恐!此香乃是微臣依循古法,精选千年松根……”

“古法?”皇帝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冷得浸骨,“古法里教你在香里掺霉变之物?教你用未干透的料?高福,拿给朕看。”

高福捏着兰花指,也不顾烫,直接从炉中夹出了那块还没燃尽的香饼,呈到了御前。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拂袖将那香饼扫落在地。

那香饼滚了两圈,正好停在谢玦的手边。虽然闻不到,但他看见那香饼的断面上,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黑斑点——那是松根内部腐坏的霉心。

怎么会……

谢玦看着那块霉斑,手脚冰凉。

他记得这块料子。那是库房里最名贵的一块松根,封在蜡丸里,外表光亮如新。他取用的时候,看着成色极好,便直接让工匠研磨入料。

如果是沈芜……

那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是沈芜,她会把每一块料子都掰碎了查验。她说百年老料最容易生“暗霉”,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就烂了。必须靠鼻子闻那一丝极细微的酸腐气才能辨别。

她能闻出来。

但他不能。他是个瞎子,在装看得见。

“微臣……微臣知罪!”谢玦语无伦次,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微臣近日偶感风寒,鼻塞不通,未能察觉这料中瑕疵,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微臣回去定当严惩……”

“风寒?”

皇帝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谢玦面前。明黄色的龙靴停在他眼皮底下,压迫感如泰山压顶。

“谢玦,你当朕这皇宫是菜市口,还是当你这世子做得太稳当了?”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朕怎么听说,你那鼻子不是病了,是‘离家出走’了?”

谢玦猛地抬头,顾不得御前失仪,满脸的惊愕,连表情管理都顾不上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炬:“京城天香阁的生意做成了笑话,满城都在传定远侯府逼走了那位‘春泥娘子’。怎么,你谢玦那号称天下第一的灵鼻,原是长在一个丫鬟身上的?”

谢玦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以为侯府的墙够厚,以为那些流言蜚语传不进这深宫大内。可他忘了,天子脚下,哪有秘密?

“冬至祭天,求的是国泰民安,上达天听。”皇帝转过身,不再看他,语气里满是失望和厌烦,“你这香,浊气太重,心也不诚。若是用了这等秽物祭天,朕怕是连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安抚不住。”

“陛下!微臣……”

“够了。”

皇帝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今岁的冬至祭香,不用你们谢家了。交给江南织造局另外采办吧。”

这句话一出,谢玦的身子瞬间瘫软。

皇商皇商,靠的就是这祭天大典的独一份殊荣。没了冬至祭香的资格,定远侯府在香道界的招牌,算是彻底砸了。

“还有,”皇帝重新坐回御座,翻开了一本奏折,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既然谢世子身体抱恙,那便好生在府里养着。罚俸半年,闭门思过。这鼻子若是治不好,这皇商的帽子,戴着也沉,不如早些摘了。”

“退下吧。”

谢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奉先殿的。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他两条腿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刚迈出门槛,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高福追了出来,手里揣着拂尘,脸上挂着那一贯让人看不透的假笑。

“世子爷,留步。”

谢玦木然地停下,勉强拱手:“高公公有何指教?”

高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声音尖细:“陛下刚才是给侯府留了体面,没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作。不过陛下还有句话,刚才没说透,让老奴私下提点世子一句。”

谢玦身子一僵:“请公公明示。”

高福眯着眼,看了一眼谢玦那张煞白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说——‘连自己的鼻子都管不好,还想管皇商?人啊,得知道自个儿几斤几重,别把珍珠当鱼目给扔了,到时候想找回来,那珍珠未必还肯入你这破篓子。’”

谢玦瞳孔骤缩。

珍珠。破篓子。

这是在骂他有眼无珠,是在替那个女人鸣不平?

不,皇帝日理万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婢女费口舌?这是在敲打他,定远侯府之所以能得宠,全靠那点手艺。如今手艺没了,侯府在皇帝眼里,就是个没用的破篓子。

“多…多谢公公提点。”谢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指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那里惯常悬着个锦绣荷包,专为应对这等时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福那张不见喜怒的脸,喉咙发紧,一句囫囵话都补不上。

高福将他这副失魂落魄、连规矩都忘干净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微微一撇,再没多瞧他一眼,转身便掀帘回了暖烘烘的的殿内。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轰鸣。

谢玦站在漫天风雪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

以前每次进宫送香,沈芜都会在他袖口里缝一个安神香包,里头装着薄荷与沉香,能让他头脑清醒,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可今天,他袖子里只有冰冷的绸缎,和刚才那块被皇帝扔在地上的、发霉的香饼残渣。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林婉清信誓旦旦地说:“这松根成色极好,肯定没问题,夫君放心去便是。”

好一个成色极好。

好一个放心。

谢玦扶着朱红色的宫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并不存在的焦糊味又开始在他鼻端萦绕,那是那天他在调香房里烧地锦草的味道,也是刚才那炉失败的贡香的味道。

是失败的味道。

“沈芜……”

他对着茫茫大雪,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悔恨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乞求。

他原以为她是依附大树的藤蔓,离了树就活不了。

如今这凛冽的寒风终于把他吹醒了。

原来,她才是那棵树的根。

根断了,树就要枯死了。

谢玦踉跄着往宫门外走,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萧瑟。路过的禁军侍卫目不斜视,没人多看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世子爷一眼。

宫门外,定远侯府的马车早已候着。

车夫见世子出来,连忙迎上去,却见谢玦脸色灰败如死人,吓得不敢多问,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了车。

马车晃动起来,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谢玦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滑落,还没流到下巴,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