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运河的冬风,不像京城里的风那般还得绕着廊柱转个弯,这儿的风直来直去,卷着河面的冰碴和烂鱼腥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天还没大亮,通州码头已经像是滚开了的水。扛大包的苦力光着膀子,脊背上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流到裤腰带那儿,又被寒风一激,结成一层腻乎乎的盐霜。
沈芜——不,现在是个满脸“赖疮”的麻脸小子,正缩在货栈背风的墙根底下。
她已经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
没急着找活干,她那小身板也扛不动百十斤的麻包。她在看。
那群汉子看着壮实,可歇下来的空档,十个有八个都在干同一件事——挠。挠胳膊肘,挠大腿根,甚至把手伸进还要散热的裤裆里狠抓。那是常年睡大通铺、滚草窝子招惹上的虱子跳蚤。
若是夏天还好,跳下河洗个澡也就是了。可这数九寒天,连脸都懒得洗,那些虫豸便在贴身的棉袄缝里安了家,咬得人钻心烂肺地痒。再加上河边湿气重,不少人起身时都得扶着后腰,呲牙咧嘴地缓上半天。
这不仅是痒,是寒毒入体。
沈芜摸了摸袖袋,里头只剩下二十几个铜板,是她卖了头上那根唯一的木簪换来的。
这是一场豪赌。
她站起身,紧了紧身上那件漏风的破棉袄,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药铺。
“掌柜的,劳驾。”她压低嗓子,声音沙哑,“帮我抓半斤陈艾,要陈年的,哪怕发霉了也没事。
再来二两干橘皮,不要好货,就要那种筛剩下来的渣子。要是还有阴沟里长的野薄荷根,也给凑上一把。”
柜台后的伙计正打瞌睡,掀起眼皮瞧见是个脏兮兮的赖疮汉子,手里还捏着几枚带泥的铜板,顿时一脸嫌弃的挥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还要陈艾?那都是给贵人熏屋子的。”
“我不熏屋子。”沈芜把铜板排在柜面上,往前推了推,“这是二十文。那陈艾要是受了潮卖不出去,也是扔。野薄荷根更是连药典都入不了的杂草。我帮你清了库房,你还能拿这些铜板去买酒喝。”
伙计眼珠子一转。
那堆陈艾确实都在后库发了霉,正愁没处扔。他哼了一声,收了钱,不多时便提着个破麻袋出来,往地上一扔:“拿走拿走,别说是在这儿买的。”
沈芜背起麻袋,转身钻进了一个避风的石头后面。
她没有捣药的玉杵,就找了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也没有筛药的铜网,她就用指甲一点点把大块的梗挑出来。
陈艾驱寒逐湿,虽发了霉,但药性更烈,正如这码头上的汉子,不讲究什么温润。干橘皮能理气燥湿,薄荷根虽贱,那股辛凉劲儿却是止痒的好东西。
鹅卵石一下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沈芜的手冻得通红,虎口被震裂了,渗出血丝混进药粉里。她也没停下动作。以前在侯府,调一味梅魂,要用去三百两银子的好料,还得看天时、看心情、看谢玦的脸色。
如今这堆烂草根,统共二十文。
却是她用来救命的。
一个时辰后,她撕下自个儿棉袄里子的一块破布,撕成布条,包出一堆如同核桃大小的丑陋药包。
太阳升到头顶,正是苦力们吃晌午饭的时候。
一个叫王老五的工头,正把一个干活慢的瘦猴骂得狗血淋头,一边骂一边伸手进后背狠挠,那粗布衣裳都被挠出了毛边,显然是痒的厉害。
“这驴日的跳蚤,等老子发了财,非得把那破铺盖全烧了!”王老五骂骂咧咧地往地上一蹲。
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心里托着个灰扑扑的布包,散发着一股子怪异又呛鼻的味道。既有艾草的苦,又夹着一股子冲脑门的辛辣。
“大哥,痒得难受吧?”沈芜蹲在他旁边,缩着肩膀,一副讨好的模样,“我也住通铺,这玩意儿塞在咯吱窝或者裤腰带上,虫子不敢近身。还能暖腰。”
王老五斜眼看了她一眼:“啥破烂玩意儿?闻着跟耗子药似的。”
“就是给虫子闻的耗子药。”沈芜把药包往前递了递,“不要钱,您先试试。若是半个时辰后还痒,您大耳刮子抽我。”
王老五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操,比老子的脚都冲!”他本想扔了,但那股辛辣劲儿钻进脑门,竟让他因为扛了一早上大包而发沉的脑袋清醒了半分。他骂骂咧咧地把药包塞进腋下,继续啃他的硬馒头,心里想着待会儿不好用,非得把这小子踹进运河里洗洗。
沈芜没走,就蹲在不远处,直直的盯着。
差不多过了两盏茶的功夫。
王老五啃完馒头,正要起身吆喝开工,忽然动作一顿。他下意识地想去挠咯吱窝,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种像千万只蚂蚁在皮肉下爬的瘙痒,竟然真的轻了下去。而且那药包贴着皮肉,竟隐隐发热,连带着那条冻僵的老腰都舒坦了几分。
“嘿!”王老五瞪大牛眼,从咯吱窝里把那布包掏出来闻了闻,“邪门了!娘的,这丑东西还真管用?刚才把那玩意儿往裤裆……咳,往腰里一塞,愣是没觉得痒!神了!”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正挠痒痒的苦力都招了过来。
“咋了五哥?捡着金子了?”
“去去去!”王老五一把推开凑过来的人,转头冲着墙角的沈芜招手,“小瘌痢,过来!这玩意儿你有多少?”
沈芜快步跑过去,把怀里那一堆丑陋的药包露出来:“不多,刚才做的。三文钱一个。”
“三文?抢钱呐!俩馒头钱了!”旁边有人起哄。
“买个清净。”沈芜不卑不亢,指了指王老五,“这位大哥试过。这一冬天若是不想把皮挠烂了,不想腰疼得起不来床,这三文钱就是保命钱。”
王老五也是个爽快人,一摸怀里,拍出六文钱:“给我再来俩!刚才那个味儿冲得带劲,老子喜欢!”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这些苦力平日里舍不得吃穿,但这该死的痒和痛却是实打实的折磨。三文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只要能睡个安稳觉,就值!
“给我一个!”
“我也要一个!要那个味儿冲点的!”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沈芜怀里空了。
她蹲回墙角,把那个破烂的荷包倒过来,铜板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八十七文。
她把铜板一个个捡起来,用牙咬了咬,然后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铜板冰凉,硌得慌,可贴在心口,却比谢玦当年赏她的那块暖玉还要热乎。
就在这时,码头外的大道上,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一辆通体玄黑、包着鎏金边角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污泥浊水,却稳得连车辕上的风灯都没晃动半分。
那是江南巨贾才用得起的紫檀木车。
一阵寒风卷着码头上的汗臭味和那股未散的药香,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车厢内,一只手在账册纸页间显得异常醒目。那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像覆着一层薄冰的精致白玉,正稳稳地翻过一页,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专注。
那是顾晏。
他动作忽然一顿,鼻翼微微翕动。
在这充满了鱼腥、烂泥、汗臭和劣质烟草味的码头,竟混杂着一丝很冲但很纯粹的药味。
艾叶的苦被薄荷的辛辣彻底激发,又用陈皮的甘苦做底,目的不是为了好闻,而是为了驱虫治病。
简单粗暴,直击病灶。
这种配伍,不像大夫开的方子,更直接。
“停车。”顾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但话里的意思不容拒绝。
随从长风立刻勒马,探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回头:“爷,怎么了?外头脏得很,前面就是那群苦力。”
“什么味道?”
长风嗅了嗅:“臭味啊。哦……好像还有点熏虫子的草药味儿。那边有个麻脸的小子在卖药包,一群苦力正抢呢。”
长风透过车帘缝隙指了指。
顾晏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浑身像是在炭堆里滚过、满脸烂疮的瘦小身影,正蹲在地上数铜板。那双数钱的眼睛,亮的吓人。
“有些意思。”
顾晏轻笑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走吧。”
他没下车。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路边一株顽强的野草,仅仅是有意思罢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株野草日后会把他的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马车辚辚远去,车轮卷起的泥点子溅了沈芜一身。
沈芜抬头看了一眼那辆奢华的马车,眼神平静无波。她拍了拍身上的泥,站起身来,朝着反方向的成衣铺走去。
铺子里的掌柜正打瞌睡,见这么个脏东西进来,刚要赶人,一枚碎银子便拍在了柜台上。
这是沈芜除了铜板外,最后的家底。
“一套粗布男装,要厚实的。再来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掌柜的被那银子晃了眼,到了嘴边的骂声咽了回去,嘟囔着去拿衣裳:“这年头,要饭的也讲究个穿戴……”
沈芜没理会。
她抱着新衣裳,转身走进后巷的澡堂子。
热水冲刷过身体,黑黄的污水顺着脚边流走。她搓掉了脖子上的泥垢,却没有洗掉脸上的伪装。
当她再次走出来时,侯府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养女阿芜,已经不见了。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青衣、腰板挺直的少年郎。
她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八十七文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扬州路远,这只是第一步。
她心里清楚一个道理:这世上,只要你肯低下头去看那些别人不愿看的泥泞,泥泞里就藏着金子。
“谢玦,”她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轻声说,“咱们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