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眠眠醒来的时候,发现顾衍深正侧着头看她。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就那样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醒了?”
他“嗯”了一声。
任眠眠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她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什么时候醒的?”
“一会儿。”
她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那“一会儿”至少是一个小时起步,他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喝水吗?”
“不渴。”
“饿吗?”
“不饿。”
“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任眠眠等了几秒钟,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自己掀开被子起床。脚刚沾地,就听见他在身后说:
“今天复健。”
她回过头。
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可那双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她说,“吃完饭练。”
——
早饭是任眠眠喂的。一碗粥,半个包子,一个鸡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着,眼睛一直跟着她转。她把碗收了,扶他去洗漱,然后把他放在轮椅上,推到阳光房。
阳光房里铺着软垫,墙上装着扶手,角落里放着一堆复健用的器材——握力器、弹力带、各种大小的小球。三年来,这里每天都要用。
任眠眠把他从轮椅上扶起来,让他坐在垫子上,背靠着墙。他的腿软绵绵地摊着,完全使不上力。她在他身后垫了两个靠枕,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今天练什么?”她问。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搭在腿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抓握。”
任眠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拿握力器。
顾衍深的抓握是三年前开始练的。那时候他的手指完全不能动,她每天给他按摩,一根一根地掰,一点一点地活动。半年后,他能握住一根筷子。一年后,他能握住一个鸡蛋。两年后,他能握住她的手。
现在是第三年。
任眠眠把最小的握力器递给他。他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伸过去,手指碰到握力器,收拢——
握住了。
他用力,握力器微微变形。再用力,又变形一点。然后他的手指开始抖,握力器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垫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任眠眠把握力器捡起来,又递给他。
他又握住。又滑落。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八次的时候,他终于握住了三秒钟。三秒钟后,手指一松,握力器又掉了。
他盯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顾衍深。”任眠眠的声音响起来。
他抬起眼。
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小球,正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你今天想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想干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你平时复健,练个十分钟就喊累。今天练了快半个小时,一句话不说。”她把小球抛起来接住,抛起来接住,“说吧,想干什么?”
他没说话。
她也不催,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抛着球。
阳光从玻璃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暖洋洋的。外面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想给你绑头发。”
任眠眠的动作顿住了。
小球从她手里滑落,在垫子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可耳尖却有点发红。
“昨天,”他说,“你头发散着,睡觉的时候压着了,你皱眉了。”
任眠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昨晚她从仓库把他抱回来,折腾到快天亮才睡,头发一直没扎。早上醒来的时候,确实压得头皮有点疼,她揉了两下,没当回事。
他看见了。
“所以你想给我绑头发?”她问。
他“嗯”了一声,垂下眼。
“练了这么久抓握,”他的声音很轻,“想试试。”
任眠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面前坐下。
背对着他。
“绑吧。”
阳光房里安静下来。
顾衍深看着面前那个背影,看着那些散落在她肩背上的头发,乌黑柔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抬起手。
那只手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过去,碰到她的头发。
头发很滑,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他再试。拢住一绺,想握住,手指却使不上力,又溜走了。
第三次。他拢住更多的头发,用力收拢手指——握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些头发往一处拢,拢到后脑勺的位置,然后抬起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在抖。
他试着把头发拧在一起,可手指不听使唤,刚一使劲,头发就从指间滑出去,散落回她肩上。
他看着那些散落的头发,手僵在半空中。
任眠眠没动,也没说话。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拢住了,拧住了,然后去拿放在旁边的皮筋——皮筋太小了,他的手指捏不住。捏了三次才捏起来,可刚套上头发,手指一松,皮筋弹飞出去,落在垫子上。
他看着那个皮筋,一动不动。
任眠眠弯下腰,把皮筋捡起来,放回他手里。
“继续。”
他握着那个皮筋,手指在抖。
“眠眠。”
“嗯?”
“我绑不上。”
任眠眠没回头。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绑不上。”
她顿了顿。
“可你想绑。”
阳光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顾衍深看着面前那个背影,看着她散落在肩上的头发,看着她后背微微起伏的呼吸。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皮筋,盯了很久。
然后他又抬起手。
这一次他拢住她的头发,拢得很慢,很小心。头发还是滑,还是会从指缝间溜走,可他不再着急,溜走了就重新拢,拢住了就轻轻握着。两只手都在抖,抖得厉害,可他一直握着,没松开。
然后他拿起皮筋。
皮筋很小,很滑,他的手指捏不住。捏一次,滑一次。捏一次,滑一次。
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皮筋终于套上了。他试着绕第一圈——手指没劲,皮筋从指间滑脱,头发又散开了。
他看着那些散开的头发,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任眠眠偏过头,侧着脸看他。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笑意,亮晶晶的。
“顾衍深,”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他没说话。
她转回头,背对着他。
“继续。”
他又开始拢头发。
这一次他拢得很慢,每一绺头发都要确认握紧了才继续。他的手指在抖,可他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终于拢好了,他又拿起皮筋。
套上,绕第一圈——手指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松。
绕第二圈——皮筋绷得紧紧的,他的手指快没劲了。
绕第三圈——
皮筋从他手里滑脱,弹飞出去,落在角落里。
头发又散开了。
阳光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任眠眠没动,也没说话。
顾衍深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眠眠。”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任眠眠没回答。
她站起来,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他就那样坐在垫子上,背靠着墙,仰着脸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苍白的肤色,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一点自嘲的笑。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弯下腰,在他面前蹲下。
“顾衍深。”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你刚才给我绑头发,绑了多少次?”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十七次。”她说,“我数了。”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十七次,你一次都没放弃。”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任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衍深,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连一次都坚持不了?你知道多少人遇到点难事就放弃?你知道——”
她没说完,因为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她嘴唇上。
那只手还在抖,可那手指按在她唇上的触感,却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眠眠。”
她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却有了笑意。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再说我要哭了。”
任眠眠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唇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低头亲了亲他的指尖。
“哭什么哭,”她说,“绑个头发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看着她。
“不是大事,”他说,“可我想给你绑好。”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那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有挫败,有坚持,有爱,有依赖,有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来的脆弱,和那种永远不愿意在她面前认输的倔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把那个弹飞的皮筋捡起来,走回来,放回他手里。
“继续。”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皮筋,又抬头看着她。
“你不烦?”
她在他面前重新坐下,背对着他。
“烦什么烦,”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老公给我绑头发,我烦什么?”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些散落的头发,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自嘲,是苦涩。现在这个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漫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重新抬起手,拢住她的头发。
还是抖,还是没劲,还是会有头发从指缝间溜走。可他不再着急,不再沮丧,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拢着,一根一根地握紧。
这一次,他试了八次。
第八次,皮筋终于套上去了。绕第一圈,绕第二圈,绕第三圈——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可他咬着牙,没松。
第三圈绕完,皮筋绷紧,把那些头发牢牢地固定在她脑后。
他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松垮垮的马尾,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她说:
“好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好了。”
她站起来,转过身,让他看着那个马尾。
歪的。一边高一边低,松得快要散架,几绺碎发从旁边掉出来,乱七八糟地垂着。
她就那样站在阳光里,顶着那个丑得不忍直视的马尾,低头看着他。
“好看吗?”
他看着那个马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看。”
她也笑了。
她弯下腰,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就这么扎着。”
他愣了一下。
“今天一天,”她说,“我就顶着这个马尾,让全港城的人都看看,这是顾衍深给我绑的。”
他的眼眶又红了。
“眠眠……”
她没让他说完,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阳光从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那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在阳光里晃了晃,掉下来一绺头发,垂在她脸侧。
她没管。
他也没管。
角落里,那个被用过无数次的握力器静静地躺着,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