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慈善拍卖会,一年一度,名流云集。
今年的拍卖会在半岛酒店三楼宴会厅举行。六点不到,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一辆挨着一辆,像是一场无声的财富展览。
宴会厅里,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试探,交换着或真或假的笑容。
可今晚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
“听说了吗?周家完了。”
“废话,全港城都知道了。周明远带着儿子灰溜溜走的,周家的产业一夜之间全姓了顾。”
“顾衍深这招够狠的。杀鸡儆猴,那只鸡的血还没干呢。”
“嘘——小声点。谁知道今天他来不来。”
“来?他都瘫成那样了,能来这种场合?”
“你懂什么。就是瘫成那样了才要来。让全港城的人都看看,他顾衍深就算瘫了,照样能捏死你们这些蹦跶的。”
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其中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
“刘叔今天来吗?”
被问的人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人寒暄的刘洪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刘洪生。城南刘家。
丁强死的那天晚上,刘洪生是第二个收到消息的人。阿九亲自去的刘家,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句话:
“深哥说,让刘老板好好活着。”
刘洪生听完那句话,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起不来。
现在他站在人群里,和人寒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僵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赵德柱也来了。”
人群的目光悄悄往另一个方向瞟。
赵德柱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香槟,一口没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名单上的五个人,丁强死了,周家完了,剩下三个,今天全来了。
不光他们来了,整个港城有头有脸的人,今天全来了。
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一件事——
顾衍深今天会不会来。
如果他来了,他是怎么来的。如果他没来,又意味着什么。
六点半。
宴会厅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是从门口开始,一层一层往里传的,像是有看不见的水波在空气中荡漾。说话的人慢慢闭上嘴,举杯的人慢慢放下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然后,一辆轮椅出现在那里。
哑光黑的钛合金骨架,挺直的靠背,静静地停在宴会厅门口。轮椅上的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的腿搭在轮椅的脚踏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任眠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仔细看,那个髻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几绺碎发从旁边掉出来,可她没有伸手去整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他身后,手扶着轮椅的推手。
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看一群熟人。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落在那辆轮椅上,落在轮椅上那个人身上,落在那一动不动的苍白手指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手指上。
那双手,曾经在谈判桌上让对手当众下跪。那双手,曾经在三秒钟之内卸掉过四个人的下巴。那双手,曾经掐着一个人的脖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现在,那双手静静地搭在扶手上,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可没有人敢多看第二眼。
轮椅缓缓往前移动。任眠眠推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宴会厅,走过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过那些珠光宝气的女人,走过那些僵在脸上的笑容和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她推着他,走向宴会厅最中央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空的。
本来应该是周明远的位置。现在周明远不在了,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
轮椅停在那张桌子旁边。
任眠眠弯下腰,轻声问:“坐这儿?”
顾衍深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把轮椅调整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全场的人都在看他们。
顾衍深谁都没看。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会厅里静得可怕。
拍卖会的主持人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干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动了。
是刘洪生。
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步走向中央那张桌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可如果有人仔细看,能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顾衍深面前,站定。
“顾爷。”
顾衍深抬起眼,看着他。
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刘洪生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可他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站着。
“刘老板。”
顾衍深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洪生的喉咙动了动。
“三年前,”他说,“顾爷出事的时候,刘家没动。后来有人找过我,我也没动。顾爷回来之后,刘家也没动过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
“顾爷要是信得过,今天这杯酒,我敬您。”
他把酒杯举起来。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顾衍深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每抬一寸都在轻轻地抖。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抬到和酒杯差不多的高度——
刘洪生的手往前伸了一点,把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不是碰杯,是碰他的手。
顾衍深的手还在抖,可他就那么举着,让刘洪生的酒杯碰在他的指节上。
“刘老板,”他说,“这杯酒,我接了。”
刘洪生的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冲顾衍深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宴会厅里重新有了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喘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在喘气,像是刚才那几分钟,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赵德柱端着酒杯走过来。
然后是钱万贯。
名单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一个一个举杯,一个一个碰在他那只颤抖的手上。没有人敢让他喝酒,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只是碰一碰他的手,然后把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顾衍深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任由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来,一个一个碰过他的手。
他的手一直在抖。
可没有一个人敢看那只手。
任眠眠坐在他旁边,端着那杯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在她脑后晃来晃去,几绺碎发垂在脸侧,可她一点都不在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最后一个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他走到顾衍深面前,刚要开口——
顾衍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落过去的时候,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谁?”
年轻人的喉咙动了动:“顾爷,我是赵家的——”
“赵家?”顾衍深打断他,“赵德柱刚来过。你是谁?”
年轻人的脸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杯不知道该举起来还是该放下,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全场的人都在看这一幕。
任眠眠放下水杯,偏过头,看着那个年轻人,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年轻人的腿开始抖。
“我、我是赵家的二公子,赵德柱是我大哥——”
“你大哥让你来的?”
年轻人拼命点头:“是、是——”
顾衍深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话都可怕。年轻人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敢擦,就那么站着,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过了很久——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顾衍深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扯动,可年轻人看见那个笑,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回去告诉你大哥,”顾衍深说,“下次有什么事,自己来。别让小的往前冲。”
年轻人使劲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是、是,顾爷,我一定告诉大哥——”
“去吧。”
年轻人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差点撞上旁边桌子的椅子。
宴会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衍深收回视线,垂着眼,又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
他看着那只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他偏过头。
任眠眠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手凉不凉?”
他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搓了搓。
“我给你暖暖。”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脑后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
那是他早上绑的。
绑了十七次才绑上的。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拍卖会继续进行。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介绍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字画。台下的人开始举牌,开始竞价,开始你来我往地较劲。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港城的天,彻底变了。
顾衍深坐在轮椅上,手被任眠眠握着,眼睛看着台上的拍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身边,那个歪着发髻的女人时不时低头和他说一句话,他就微微偏过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没有人敢往那边多看。
没有人敢让他们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可所有人都在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一幕——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正在被他老婆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