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任眠眠正靠在顾衍深肩膀上打瞌睡。
车子刚过半山隧道,离到家还有十分钟。她今天被那几千万的首饰折腾得不轻,再加上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
顾衍深没睡。他的手被她握着,眼睛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一响,任眠眠迷迷糊糊摸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妈。”
顾衍深的睫毛动了动。
任眠眠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已经劈头盖脸砸过来一串:
“眠眠!你还知道接电话?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都几天了?你是不是把妈给忘了?衍深呢?衍深在旁边吗?他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你照顾得好不好?我告诉你啊任眠眠,你要是敢亏待我女婿,我跟你没完——”
任眠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妈喘气的间隙,才插进去一句话:
“妈,他就在旁边,你要不要跟他说?”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立刻变了调,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衍深啊——眠眠你把电话给衍深——”
任眠眠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递到顾衍深耳边。
顾衍深偏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妈”字,然后开口:
“妈。”
那头的声音更温柔了:“衍深啊,最近身体怎么样?眠眠那丫头没偷懒吧?她要是偷懒你跟妈说,妈收拾她——”
顾衍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她照顾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衍深,明天有空吗?妈炖了你爱吃的汤,你爸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得不行。你大哥也在家——你们回来吃饭吧?”
顾衍深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任眠眠。
任眠眠凑过来,耳朵都快贴到他脸上了,一脸“我妈说什么了”的表情。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好。”
那头立刻高兴起来:“真的?那明天中午啊!妈准备一桌子菜!你想吃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你爸上次弄了条野生鱼,可新鲜了,妈给你清蒸——”
“都行。”
“都行怎么行?你挑一个,妈专门给你做——”
顾衍深想了想。
“红烧肉。”
“好好好!红烧肉!妈明天一早就去买肉!那你早点来啊,别让妈等急了——”
“好。”
“那让眠眠接电话。”
顾衍深把手机往任眠眠那边移了移。任眠眠接过来,刚“喂”了一声,她妈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熟悉的调调:
“任眠眠我告诉你,明天早点回来,别磨蹭。衍深身体不好,你别让他等太久。还有,穿得体面点,别老是那几件旧衣服,上次我给你买的那件呢?穿上——”
“妈,我穿什么——”
“穿那件!红色的!衍深喜欢红色你不知道?”
任眠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顾衍深。
顾衍深正看着窗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那耳尖又红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任眠眠对着电话说,“明天中午,一定早到。妈你也早点睡,别太累。”
“我累什么累,你给我照顾好衍深就行——对了,你大哥最近谈了个对象,明天可能带来给你们看看——”
任眠眠挑了挑眉:“大哥?谈对象?”
“嘘——别让你大哥知道我说了,他自己还不好意思呢——行了行了,不说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了。
任眠眠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半天没说话。
顾衍深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任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顾衍深。”
“嗯?”
“你知道我妈刚才说什么吗?”
他没说话。
“她说让我穿那件红色的,因为你喜欢红色。”
他的耳尖又红了。
任眠眠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妈怎么知道你喜欢红色?”
他别开眼,不看她。
“她……自己猜的。”
“猜的?”
“嗯。”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顾衍深,你是不是偷偷跟我妈告状了?”
他猛地转回头:“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我照顾得好不好?你跟她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
“她问。”
“问你就说?”
他又沉默了。
任眠眠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妈对他的好,她是知道的。
从她记事起,顾衍深就是家里的常客。那时候两家人住得近,她妈和他妈是闺蜜,天天腻在一起,连生孩子都要赶在同一年。她和他前后差了三个月,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了娃娃亲。
后来他爸妈出事,她爸妈冲到医院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是血,一声不吭。
她妈当场就哭了,抱着他不撒手,说“这孩子以后就是我亲生的”。
那年他十二岁。
从那以后,他就在她家长大的。她爸教他做生意,她妈给他做饭,她大哥带着他打架——虽然从来没打赢过。后来他回了顾家,接管了顾家的产业,成了港城人人害怕的活阎王,可在她爸妈眼里,他还是那个坐在医院走廊里浑身是血一声不吭的孩子。
她大哥任屿舟每次回家都要抱怨:我是不是捡来的?为什么每次妈炖汤都是顾衍深先喝?为什么爸教他做生意比教我认真?为什么他们看他比看我亲?
她妈就会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懂什么?衍深没爹没妈,我们不多疼他一点谁疼他?
然后她大哥就会捂着后脑勺,幽怨地看着她:妹,你也不管管你男人。
她就会笑着说:管不了,我妈不让我管。
——
第二天中午,车子停在任家老宅门口的时候,顾衍深难得地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明显的紧张。他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任眠眠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比平时抖得厉害一点。
她握紧他的手。
“怎么了?”
他没说话。
她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顾衍深,你紧张什么?”
他垂下眼。
“太久没来了。”
任眠眠愣了一下。
三年。
他瘫了三年,这三年一次都没来过。
她妈想来顾家看他,他不让。他说不想让她妈看见他那个样子。她妈在电话里哭了好几次,说想女婿,想得不行。他就听着,不说话,然后让任眠眠多回去陪陪她。
一次都没来过。
任眠眠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走吧。”她说,“爸妈等着呢。”
他抬起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她冲他笑了笑,站起来,推着轮椅往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喊:
“衍深!”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从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跑到轮椅前面,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顾衍深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了半天。
“瘦了。”她说,“怎么瘦成这样?眠眠那丫头没给你好好吃饭?”
顾衍深看着她,喉咙动了动。
“妈。”
就这一个字,那个女人的眼眶就红了。
“哎。”她应了一声,使劲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外面凉——妈炖了你爱喝的汤,红烧肉也炖上了,一会儿就能吃——”
她站起来,推着轮椅就要往里走。
任眠眠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亲妈推着自己老公进了门,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
她叹了口气,跟上去。
屋里,她爸任建国正从楼上下来。看见顾衍深,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快步走过来。
“衍深。”
顾衍深抬起眼看他。
“爸。”
任建国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好。”他说,“回来就好。”
就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顾衍深的睫毛颤了一下。
任眠眠站在旁边,看着他爸和他男人之间的那个对视,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爸,妈,我哥呢?”
她妈头也不回:“楼上呢,不知道磨蹭什么——任屿舟!下来!你妹和衍深来了!”
楼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出现在楼梯口。他看见顾衍深,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高兴,又有点幽怨。
“衍深。”他走下来,在顾衍深面前站定,“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妈就要把我赶出去给你腾地方了。”
顾衍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哥。”
任屿舟被这声“大哥”叫得浑身一抖,连忙摆手:“别别别,你叫我这声我害怕——你上次叫我大哥的时候,我刚被你打得鼻青脸肿。”
任眠眠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衍深看她一眼,又看向任屿舟。
“那次是意外。”
“意外?你一拳打我鼻子上,你说意外?”
“你先动的手。”
“我那叫动手?我那叫挠痒痒——”
“行了行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都别杵着了,过来吃饭!屿舟,端菜!”
任屿舟认命地往厨房走,经过任眠眠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
“妹,你看清楚了没?我就是个长工。”
任眠眠拍拍他的肩膀:“哥,认命吧。”
——
饭桌上,任眠眠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亲生的和捡来的区别”。
她妈坐在顾衍深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一样一样往他碗里堆,堆得像座小山。
“衍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这个肉炖得烂,你尝尝——汤好不好喝?好喝再给你盛一碗——”
顾衍深由着她摆布,来什么吃什么,吃得慢,但一直在吃。她妈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她爸坐在对面,时不时问几句生意上的事,问得很随意,像是闲聊。可任眠眠知道,他是在试探——试探顾衍深现在的状态,试探他能不能应付那些事情。
顾衍深答得也很随意,一句一句,不疾不徐。她爸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放松。
任屿舟坐在最边上,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任眠眠凑过去,小声说:“哥,你不是要带对象来吗?”
任屿舟抬起头,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没带。”
“为什么?”
“妈说今天主要是看衍深,我对象来了没人招呼。”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戳,“我对象还没衍深重要。”
任眠眠差点笑出声。
“哥,你别这样——”
“你别劝我。”任屿舟打断她,压低声音,“我早就想开了。在这个家,我是老二,衍深是老大。我认了。”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衍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她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
吃完饭,她妈把任眠眠拉进厨房,说是让她帮忙洗碗。
其实碗早就放进洗碗机了。
她妈把她按在椅子上,压低声音问:
“衍深到底怎么样?”
任眠眠看着她妈那张紧张的脸,心里有点酸。
“妈,他真的挺好的。”
“好什么好?瘦成那样!脸色也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你照顾得不好?”
“妈,我照顾得很好——”
“那他怎么还那么瘦?”
任眠眠沉默了一下。
“妈,”她轻声说,“他瘫了三年了。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她妈的眼眶又红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他——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妈——现在又——”
她说不下去了。
任眠眠伸手抱住她。
“妈,”她把脸埋在她妈肩膀上,“他没事。我照顾他,他没事的。”
她妈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妈的声音闷闷的,“别光顾着他,把自己累坏了。”
任眠眠点点头。
“妈,我知道。”
——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任眠眠看见顾衍深正坐在轮椅上,和她爸在下棋。
她爸执黑,他执白。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地落子。
任屿舟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任眠眠走过去,在顾衍深身边坐下。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看棋盘。
她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捏着白子,微微发抖,可落子的时候却很稳,稳稳地落在棋盘上。
她爸看了一眼那个落子,笑了。
“衍深,你这棋风还是这么狠。”
顾衍深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任眠眠看着那点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她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爸落了一子,顾衍深又落一子。她哥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棋盘,然后继续低头。
这就是家。
她想。
这就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