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才透进来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任眠眠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阿九。她按掉,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刚睡着,手机又响了。
她又按掉。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没动,身后的人先动了。
顾衍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够向床头柜。那只手抖得厉害,够了两下没够到,他整个人往那边挪了挪,胳膊伸得更长——
任眠眠一把按住他。
“我来。”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接通,还没说话,那边阿九的声音已经急急地传过来:
“深哥,城南那边出了点状况,刘洪生的人和我们的人起了冲突,现在——”
任眠眠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就被一只手从她手里抽走了。
顾衍深靠在床头,手机贴在耳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
阿九的声音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是顾衍深亲自接,然后更快地开始汇报。
任眠眠看着他。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拿着手机的手在抖,越抖越厉害。他听着阿九说话,一句话没说,可那脸色越来越难看。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把手机挂了,扔在床头。
任眠眠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他却偏过头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顾衍深?”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任眠眠坐起来,凑近看他。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抿得发白。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都泛了青,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任眠眠心里咯噔一下。
“顾衍深,看着我。”
他没动。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硬把他的脸转过来。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烦躁,有那种被吵醒之后的戾气——还有别的什么,是那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是不是要痉挛?”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挺。
那双完全没有知觉的腿,直直地蹬了出去,把被子蹬开一大截。然后落下来,又蹬出去。落下来,又蹬出去。一下一下,完全不受控制。
他的手也伸得笔直,手指僵硬地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很短,像是硬憋回去的。可那声音里的难受,藏都藏不住。
任眠眠一把掀开被子,按住他的腿。
没用。
那腿根本不听使唤,一下一下地蹬着,她按都按不住。他的上半身也开始抖,肩膀,脖子,脸上的肌肉,全都在抖。他的手直直地伸着,手指僵硬地张开,像是在抽搐。
“顾衍深!”她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肩膀,“深呼吸,看着我,深呼吸——”
他的眼睛看着她,可那眼睛里全是痛苦和失控,根本没办法聚焦。他的身体还在抖,腿还在蹬,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嗯——嗯——”
他又闷哼了两声,比刚才更大声一点,像是实在忍不住了。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任眠眠心疼得揪成一团。
她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嘴贴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深呼吸,跟着我,吸——呼——吸——呼——”
他的身体还在抖,可那蹬腿的幅度慢慢小了。从一下一下地猛蹬,变成轻轻地抽搐,再变成微微地颤动。
他的手还伸着,僵直地伸着,手指蜷不起来。
任眠眠握住那只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揉,从指尖揉到指根,再从指根揉到指尖。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哄小孩,“过去了过去了,没事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哼唧,又像是哽咽。
任眠眠低下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那种委屈的、难受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东西。他的身体还在轻轻抽搐,一下一下的,停不下来。
任眠眠的心都化了。
她把他抱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抱着他的背,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着。
“难受是吧?”她轻声问,“嗯,我知道,我知道难受——好了好了,不难受了,不难受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声不吭,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还在抽搐,还是在哭。
任眠眠没问他,也没看他,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轻轻地哄着。
窗帘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照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床尾。屋里很安静,只有她轻轻的哄声,和他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一两声闷哼。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身体终于不抖了。
可他还是没动,就那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像只受了惊的鸵鸟,不肯出来。
任眠眠低头,在他耳朵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她笑了。
“还难受吗?”
他又蹭了蹭。
她想了想:“这是‘还有一点点’的意思?”
他终于动了动,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她。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湿湿的,鼻尖也红红的。那样子,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影子。
任眠眠看着他那样子,心疼之余,又有点想笑。
“顾衍深,”她伸手擦了擦他眼角的湿痕,“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还是只大猫,一百三十斤的那种。”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反驳,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又把脸埋回她肩窝里。
任眠眠抱着他,轻轻晃了晃。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大猫,最乖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他在她肩窝里,笑了。
那种笑没有声音,可她就是知道。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阿九那边,”她轻声说,“一会儿我让他来家里说。你别动,今天上午就在床上躺着。”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肩窝里蹭了蹭,算是答应了。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楼下传来佣人轻轻走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他们谁都没动。
他就那么埋在她肩窝里,她就那么抱着他。
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尾,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床单皱成一团。
可她一点都不想起来。
他也不想。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眠眠。”
“嗯?”
“刚才那个电话……”
“嗯?”
他顿了顿。
“太吵了。”
任眠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太吵了。”她顺着他说,“阿九那个嗓门,大清早的,吵死了。”
他在她肩窝里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下次他再这么早打电话,我骂他。”
他又点了点头。
她低头,在他头发上亲了亲。
“还睡吗?”
他想了想。
“嗯。”
她扶着他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自己也在他身边躺下。
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睡吧。”
他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钟,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眠眠。”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什么?”
她的手顿了顿。
“大猫。”
他沉默了一下。
“猫?”
“嗯,大猫。”
他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比什么都暖。
“眠眠。”
“嗯?”
“那你是什么?”
她想了想。
“撸猫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只是嘴角扯动的笑,是真的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笑着,抱着,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那团乱七八糟的被子上。
阿九的电话,刘洪生的冲突,城南的乱子——那些东西,等会儿再说。
现在,她只想抱着她的猫,再躺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