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那拨人收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
消息很简单:马三找到了,活的。刘洪生亲自去顾家接的人,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那个假扮马三的,全须全尾回到了西城,带回来一句话——
“顾爷说,这潭水,浑不了。”
西城一个不起眼的茶楼里,几个人围坐一桌,脸色都不太好看。
为首的叫坤哥,四十出头,精瘦,一双三角眼里透着阴鸷。他是丁强死后西城新冒出来的头,接手了丁强的地盘和人,正想着怎么在港城站稳脚跟。
“浑不了?”坤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他一个瘫子,凭什么?”
没人接话。
坤哥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冷笑一声:“怎么?都吓着了?周家完了,那是周明远自己怂。丁强死了,那是他蠢。咱们跟周家、丁强能一样?”
还是没人说话。
坤哥眯了眯眼:“阿豹,你说。”
叫阿豹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坤哥,我觉得……顾衍深那个人,邪性。他瘫了三年,一回来就弄死了丁强,逼走了周家。咱们刚冒头,还是稳一点好……”
“稳?”坤哥打断他,“稳什么稳?地盘就那么点,他不死,咱们怎么上位?”
阿豹不敢说话了。
坤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瘫子不是让带话吗?”他的声音阴沉沉的,“行,我收到了。他瘫了三年,港城的天变了三年。他以为回来杀几个人就能把天变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告诉兄弟们,准备准备。过两天,咱们去西城码头,把顾家那个场子收了。”
阿豹脸色一变:“坤哥,那可是顾家的地盘——”
“顾家怎么了?”坤哥冷笑,“顾衍深瘫了,顾家就剩个老三撑着,怕什么?”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港城不是他一个人的港城。”
——
两天后,西城码头。
阿九站在码头的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慢慢围过来的人影,嘴角抽了抽。
“还真来了。”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是顾家新收的小弟,没见过这种阵仗,腿肚子直打颤。
“九、九哥,咱们要不要叫人?”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那边接起来,是任眠眠的声音。
“阿九?”
“大嫂,”阿九的声音很稳,“西边那拨人来了。坤哥带的队,三十来号。”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任眠眠的声音传来:“你深哥知道了。他让你按计划来。”
阿九挂了电话,看向那个发抖的年轻人。
“怕什么?”他说,“深哥算好的。”
——
坤哥带着人走到码头中央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
太安静了。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仓库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阿豹,带人进去看看。”
阿豹咽了口唾沫,带着几个人往仓库走。
刚走到门口,仓库里的灯突然全亮了。
刺眼的光从里面射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阿豹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码头的四面八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好几十号人。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服,手里拿着家伙,把坤哥带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坤哥的脸色也变了。
“谁?谁他妈——”
话没说完,仓库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顾衍深。
是老三。
老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夹着根烟,慢悠悠地走到坤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坤哥是吧?”
坤哥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老三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冷。
“深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坤哥的手在抖,可他强撑着没动。
老三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说,你试探了两次,够了。”
坤哥的脸色更白了。
老三继续说:“第一次,你让人假扮马三,想挑拨刘洪生和顾家。深哥没动你,让人带了话回去。”
他顿了顿。
“第二次,你想收西城码头。深哥还是没动你,让我在这儿等你。”
坤哥的嘴唇在抖。
老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坤哥,你知道深哥为什么不动你?”
坤哥说不出话。
老三往前走了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因为他要让你来。你不来,他怎么知道还有谁在看着?”
坤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老三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恢复了正常大小:
“行了,回去吧。深哥说了,今天不动你。”
坤哥愣住了。
老三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笑,转身往仓库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你手下那个阿豹,深哥留下了。让他带个话回去,明天你去顾家领人。”
坤哥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他看着老三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里,看着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慢慢散开,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三十来号人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动。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
第二天,坤哥去顾家领人的时候,是跪着进去的。
顾家的客厅里,顾衍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后站着任眠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毛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看一场好戏。
阿豹跪在旁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低着头不敢吭声。
坤哥跪在客厅中央,额头抵着地,声音发颤:
“顾爷,我错了。”
顾衍深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安静得能听见坤哥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坤哥以为顾衍深不会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
“错哪儿了?”
坤哥的喉咙动了动:“我不该派人假扮马三,不该想收西城码头,不该……”
他顿住了。
顾衍深的声音还是不疾不徐:
“不该什么?”
坤哥咬着牙,说了出来:
“不该试探您。”
顾衍深看着他,没说话。
坤哥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然后他听见顾衍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坤哥,”顾衍深的声音传来,“你知道丁强是怎么死的?”
坤哥的身体一抖。
“周家是怎么完的?”
坤哥的额头抵着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深看着他,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试探了两次,我让你活了两次。”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你命大,是因为我想看看,港城还有多少人像你一样,觉得我瘫了,就废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看清楚了。”
坤哥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顾衍深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在轻轻地抖。
他看着那只手,声音轻轻的:
“你回去吧。带着你的人,滚出西城。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西城码头、西城那几个场子,全都姓顾。”
坤哥猛地抬起头。
“顾爷——”
顾衍深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落过去,坤哥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不乐意?”
坤哥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低下头。
“乐、乐意。”
顾衍深收回视线。
“那就滚吧。”
坤哥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顾衍深还是那个姿势,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后,那个女人正弯着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顾衍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坤哥的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收回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任眠眠直起腰,看着门口的方向,忽然笑了。
“坤哥,”她说,“这名儿起得挺大。”
顾衍深偏过头看她。
“什么意思?”
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
“意思就是,这名儿配不上他的胆子。”
顾衍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眼睛里却亮亮的。
任眠眠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累不累?”
他想了想。
“还行。”
她直起腰,推着轮椅往电梯走。
“那上去躺会儿?一会儿该吃药了。”
他“嗯”了一声。
电梯门关上,把他和她关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他忽然开口:
“眠眠。”
“嗯?”
“刚才那个坤哥,”他说,“他跪着的样子,丑不丑?”
任眠眠想了想。
“丑。”
他沉默了一下。
“那我呢?”
她愣了一下。
“我跪着的样子,”他的声音很轻,“丑不丑?”
任眠眠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三年前,他在医院里醒过来,发现自己瘫了的时候,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一句话不说。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忽然滑下轮椅,跪在她面前。
“眠眠,”他说,“我站不起来了。”
那是他瘫了之后,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她就那么蹲着,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抱进怀里。
现在他问她:我跪着的样子,丑不丑?
任眠眠弯下腰,两只手捧着他的脸。
“顾衍深,”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不记得你跪着那次,我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你什么都没说。”
“对了。”她说,“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那时候在想,这个男人,就算跪着,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他的睫毛颤了颤。
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现在也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可那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电梯门打开,她推着他走出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
三天后,西城的场子全姓了顾。
坤哥带着剩下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港城。
走的那天,有人在码头看见他,说他脸色灰白,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刘洪生亲自登门道谢,带了厚礼,跪在顾家门口磕了三个头。顾衍深没见他,只让阿九传了句话:“好好活着。”
赵德柱、钱万贯那些人,连夜让人送了帖子来,说下个月顾爷的生日,一定要登门贺寿。
整个港城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太平无事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茶楼里没人敢再提顾衍深三个字。酒吧里有人喝多了说了句“那个瘫子”,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扇醒,拽着耳朵拖了出去。
没有人敢再动。
没有人敢再试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在等。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然后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
顾家老宅的三楼,阳光房里。
顾衍深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任眠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得让人想睡觉。
他忽然开口:
“眠眠。”
“嗯?”
“下个月生日,”他的声音懒懒的,“你准备送我什么?”
任眠眠把书放下,看着他。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里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了想。
“送你一个听话的老婆?”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睛里带着笑意,还有别的什么。
“这个我有了。”
她挑了挑眉。
“那送你什么?”
他伸出手,够向她的手。
那只手抖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她手背上,握住。
“送我一个下午,”他说,“就咱俩,什么都不干。”
她低头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苍白皮肤下淡淡的青色血管,照出那微微弯起的嘴角,照出那看着自己的、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行。”她说,“送你一辈子。”
他握着她的手,也笑了。
阳光房里很安静,只有阳光轻轻流淌的声音。
远处,港城的喧嚣还在继续。可那些喧嚣,和他们没关系了。
至少现在,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