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6:05:19

任眠眠从阳光房出来的时候,没走几步就觉得不对劲。

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细,轮子轧过木地板的那种轱辘轱辘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回头。

顾衍深的轮椅停在两米开外,他坐在上面,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任眠眠挑了挑眉。

“跟着我干嘛?”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转身继续走。

轱辘轱辘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

他还跟着,距离还是两米,表情还是那副无辜的样子。

“顾衍深,”她指着书房的方向,“你的文件在书房,阿九早上送来的,一摞,等着你批。”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她。

“不去。”

任眠眠眯了眯眼。

“为什么不去?”

他想了想。

“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

他又想了想。

“你不在。”

任眠眠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

“我去工作室画图,”她说,“你跟着干嘛?”

“看着你画。”

“你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

“看你。”

任眠眠:“……”

她深吸一口气。

“顾衍深,你几岁了?”

他又想了想。

“三十二。”

“三十二岁的人,能不能自己去书房批文件?”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搭在扶手上,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能。”他说。

任眠眠等着。

然后他抬起眼,又看着她。

“但不想。”

任眠眠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她败下阵来。

不是因为他那眼神有多可怜——虽然确实有点可怜。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昨晚他又痉挛了一次,折腾到两点才睡。今早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色还是白的。

算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工作室走。

轱辘轱辘的声音又响起来。

——

工作室在三楼最东边的房间,是她专门用来画设计图的地方。大大的落地窗,朝南,阳光特别好。窗边放着她的画桌,桌上摆满了各种绘图工具和珠宝样品。

她推开门走进去,还没走到画桌边,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嗑”。

她回头。

顾衍深的轮椅卡在门口。

门是标准的宽度,轮椅过得去。问题是门框旁边放着一个花架,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偏偏往那边偏了一点,轮椅的扶手卡在花架上。

他就那么卡在那里,进退不得,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

她走过去,把花架挪开,把他的轮椅推进来,然后重新把花架放好。

“顾衍深,”她低头看着他,“你故意的吧?”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可她看出来了。

她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幼稚。”

他由着她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任眠眠松开手,走到画桌边坐下,拿起铅笔,开始画图。

顾衍深的轮椅慢慢挪过来,停在她旁边。

她画几笔,偏头看他一眼。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又画几笔,再偏头看他一眼。他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看着她。

“顾衍深。”

“嗯?”

“你盯得我画不下去。”

他想了想。

“那我盯别的地方。”

他果然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

任眠眠继续画。

画了不到五分钟,她偏头一看——他又在看她。

“你不是盯别的地方吗?”

“盯完了。”

“窗外有什么?”

“树。”

“树好看吗?”

“不好看。”

“那你还看?”

他看着她,一脸认真。

“所以回来看你。”

任眠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可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

画了半个小时,任眠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顺便看了一眼顾衍深。

他还坐在那里,乖乖地看着她。可那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

她皱了皱眉。

“累不累?”

他想了想。

“不累。”

她走过去,弯腰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有点青。

“不累?”她问。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直起腰,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去哪儿?”

“阳光房。”

“你画完了?”

“没画完。”

“那去阳光房干嘛?”

她不说话,推着他穿过走廊,进了阳光房。

阳光房里很暖,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了一地金黄。她从角落里拿出那个装着小球的篮子,放在他面前。

“练抓握。”

他低头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球,又抬头看着她。

“练多久?”

“练到我画完。”

他沉默了一下。

“你画多久?”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任眠眠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弯下腰,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想我了就好好练,”她说,“练完了我就画完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弯起嘴角。

“好。”

她直起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拿起一个小球,正努力地往手心里攥。那手抖得厉害,小球从指间滑落,掉在垫子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攥。又滑落。又捡起来。

她没有动,就站在门口,看着。

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攥住了。他攥着那个小球,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里有点得意,像是一只完成了任务的猫,等着主人夸奖。

她冲他笑了笑。

“乖。”

他眉眼弯起来。

她转身走了。

——

回到工作室,任眠眠在画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铅笔。

可是画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坐在阳光里,一次次地捡起小球,一次次地努力攥紧,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继续画。

画的是项链。

男士项链,简单大方的款式,坠子是一颗小小的黑色钻石,旁边镶嵌着细碎的白色钻石,像是夜空里的星星。

她画了很久,画了又改,改了又画。

下个月是他生日。

三十二岁。

瘫了之后的第四个生日。

前三年,她每年都送他东西。第一年送了一条围巾,她自己织的,织得歪歪扭扭,他一直收着,说要戴,被她拦住了——太丑了,出门丢人。第二年送了一对袖扣,他一次都没戴过,她说你怎么不戴,他说舍不得。第三年送了一本相册,里面是他们从结婚到现在的照片,他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边角都卷起来。

今年,她想送一条项链。

自己设计的,自己做的,独一无二的。

她画着画着,忽然停下来。

那颗黑色的钻石旁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在坠子背面画了一行小字:

“Y&S”

衍深和眠眠。

永远在一起。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

画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放下铅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走出工作室。

阳光房里很安静。

她走进去,看见顾衍深靠在轮椅上,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偏着,眼睛闭着,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搭在腿上,手里还攥着一个小球——那个最小的,红色的,攥得紧紧的。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七八个小球。都是他练过的。

她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把他手里的小球拿出来。

刚碰到,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

“画完了?”

“嗯。”

他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小球举起来给她看。

“我攥住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个红的,攥了五秒钟。”

她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球,又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眼底的笑意,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真厉害。”

他眉眼弯起来,笑得很满足。

她站起来,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饿不饿?该吃饭了。”

“嗯。”

轱辘轱辘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

“眠眠。”

“嗯?”

“你画的什么?”

她脚步顿了顿。

“保密。”

他偏过头,仰着脸看她。

“给我的?”

她低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问那么多干嘛?”

他也笑了,转回头,乖乖地让她推着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