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窗户里消失的时候,任眠眠推着顾衍深进了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颜色漂亮,摆盘精致——一看就是营养师的手笔。
任眠眠把轮椅推到餐桌边,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先夹了一筷子菜,递到他嘴边。
顾衍深看了一眼那筷子菜,没张嘴。
任眠眠等了等,见他不动,又往前递了递。
他还是没张嘴。
“怎么了?”
他垂着眼,看着那筷子菜,不说话。
任眠眠看了看筷子上的菜——西蓝花,清炒的,绿油油的,看着挺新鲜。
“不喜欢吃西蓝花?”
他没说话。
她把西蓝花放回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别的——清蒸鱼,白白嫩嫩的,淋着酱油。
他又没张嘴。
任眠眠放下筷子,看着他。
“顾衍深,你到底想吃什么?”
他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红烧肉。”
任眠眠愣了一下。
“中午不是吃了?”
“中午是中午。”他说,“晚上是晚上。”
任眠眠看着他,有点想笑。
“营养师说,你晚上不能吃太油腻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更委屈了。
任眠眠和他对视了三秒钟。
她败下阵来。
“行吧,”她站起来,“我去做。”
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她转身往厨房走,刚走两步,就听见他在身后说:
“要你做的那种。”
她回过头。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偏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点得逞的狡黠。
“不是营养师做的,”他说,“是你做的。”
任眠眠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知道了。”
——
厨房里,任眠眠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
这块肉是早上她妈让人送来的,说是乡下买的土猪肉,特别香。她本来打算明天做,现在提前用了。
她把肉切成方块,冷水下锅,焯水,捞出。锅里放油,放冰糖,炒糖色。糖色炒好,下肉块翻炒,加料酒、酱油、姜片、八角、香叶,加热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其实她以前不会做饭。
结婚前,她是任家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结婚后,顾衍深宠着她,家里有厨师,根本不用她动手。
后来他瘫了。
他瘫了之后,嘴变得特别刁。不是挑食,是只吃她做的。别人做的饭,他也能吃,但吃得不多,吃得没滋味。只有她做的,他才肯多吃几口。
她就开始学。
学做饭,学煲汤,学做他爱吃的红烧肉。学了三年,终于学到他点头说“好吃”。
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地炖着,香味慢慢飘出来。
她正拿着勺子撇浮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轱辘轱辘的声音。
她回头。
顾衍深的轮椅停在厨房门口,他坐在上面,正看着她。
“你怎么过来了?”
“闻着香味了。”
她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撇浮沫。
轱辘轱辘的声音又响起来,越来越近。然后她的腰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住。
她低头一看——他的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后背。
那只手在轻轻地抖,可抱得很紧。
她没动,由着他抱着。
“顾衍深。”
“嗯?”
“你这样我怎么做饭?”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烧肉,忽然笑了。
“行了,松开,一会儿溅你身上油。”
他这才松开手,轮椅往后挪了挪,停在她旁边,看着她做。
她翻炒,他看。她加料,他看。她尝味道,他也看。
“看什么呢?”
“看你。”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就那么坐在轮椅上,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亮的,像是看着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她夹起一块刚炖好的肉,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尝尝。”
他张嘴,把肉吃进去,慢慢嚼着。
“怎么样?”
他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吃。”
她笑了。
“那当然。”
——
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顾衍深的眼睛都亮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亮了。那双平时在别人面前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会儿亮得像是有光。
任眠眠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吃吧。”
他自己拿起筷子。
筷子握在手里,抖得厉害,可他稳稳地伸出去,夹住一块肉——肉滑了一下,掉回碗里。他又夹,又掉了。第三次,他终于夹住了,慢慢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任眠眠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可那表情,满足得像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吗?”
他点点头,嘴里还嚼着肉,说不出话。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
他就那么吃着,一口一口,把那一小碗红烧肉吃了大半。
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任眠眠把碗挪开了。
“行了,明天再吃。”
他看着那个被挪走的碗,又看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舍。
“再吃一块。”
“不行。”
“就一块。”
“顾衍深,”她看着他,“你忘了前天晚上?”
他愣了一下。
前天晚上,他吃多了,积食,上不出来,在床上哼唧了半天,最后用了开塞露才解决。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个碗,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
任眠眠看着他那副明明想吃又不得不听话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乖。”
他看着她,眉眼弯起来。
——
吃完饭,任眠眠推着他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开口:
“眠眠。”
“嗯?”
“你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她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微微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带着笑,还有一点点餍足的满足。
她笑了一下。
“那当然。”
轱辘轱辘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响起来,慢慢远去。
窗外,夜色已深。港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一地碎金。
三楼卧室的灯亮了。
又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可对他们来说,每一个这样的夜晚,都是最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