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6:39:22

幼时,总认为皇宫很大,她压根走不完,每每入宫,姑母总不放心,派人接应。

姑母会把她抱在怀里,拿着她爱吃的糕点逗她:“阿娮日后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

小小年纪的她,夫婿二字她不懂意味着什么。

“阿娮喜欢谢观澜,还是喜欢晏渊哥哥啊?”姑母换了句话。

“谢观澜。”

“谢观澜啊,你不喜欢晏渊哥哥吗?”

沈言之摇摇头:“他对我好,带我描红,还带我去骑马。”

她家世好,相貌出众,想与沈家强强联合的人不少,还未及笄,不少媒婆快把沈家门槛踏破了,都想趁早定下婚事,待及笄后入门。

哥哥他堵在门口,拿着长扫帚把人全部轰走:“我妹才多大,你们就按耐不住,都走,都走!休怪我翻脸无情!”

情窦初开,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茯苓和土苓打趣她,说今儿个谁来提亲,明儿个哪家托媒婆来府,问她觉着哪家公子更好。

父母想多留她几年,先相看,互换合庚帖后,等过两年再出嫁。母亲早早就为她备下厚厚的嫁妆,婚服也按她的喜好制成。

那时,她常与宋汀晚促其长谈,她将少女心事吐露。

宋汀晚笑她:“你完了沈言之,你彻底栽他身上了。”

“我非他不嫁。”

“日后你们有了孩儿,我要当干娘。”

“干娘非你莫属,待来日,万万不可抵赖的。”

物是人非,谁能料到,她竟成了晏渊的娘子。

细细想想,一切有迹可循,晏渊总在她面前讲谢观澜的坏话,说他是文弱书生,不值得托付终身。

说越是书生,折磨人的法子越是数不胜数,说她若是不听他的,嫁到谢府,还不知会受怎样的磋磨。

沈言之听不得有人说谢观澜不好,哭着跑去找姑母告状,姑母心疼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哄着。

晏渊就会被责骂一顿,死性不改,依旧在她面前胡言乱语。

她捂着耳朵不想听,更不想看到他,干脆极少进宫,从一月十来次到一两次,可他却偷偷溜出宫,跑到沈府,避开小厮耳目,找到她。

她特别害怕,跑去找谢观澜,谢观澜把他约出来,上去就是一拳,谢观澜比他小五岁,习武出身,二人打得不分上下,落得个鼻青脸肿。

谢观澜殴打皇子,藐视皇权,先帝罚他跪在崇政殿门口,足足一个时辰。

沈言之去求先帝无果,前因后果讲了也无用,光是藐视皇权这一条就足够判谢观澜死罪,罚跪已然是开恩,她讲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让先帝收回旨意,便陪着谢观澜一同跪,晏渊不知发什么疯,将她一把拽起。

“这么喜欢跪,那就去我殿内跪给我看!”

沈言之不敢与他对骂,总认为他中邪了,脑子不太正常。

谢观澜倏然起身,一拳砸在他脸上:“脏手,不许碰她!”

“谢观澜,你找死!”晏渊脸色一沉,揪着他衣领,恶狠狠道。

沈言之第一次看到谢观澜暴怒,二人如同虎狼相争,谁也不让谁,那架势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

“谢观澜,我忍你很久了!”

“呵,彼此彼此!”

“晏渊!”沈言之一把推开他,挡在谢观澜面前:“你对我轻薄在先,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敢抵赖吗?”

大庭广众之下,不少宫人都看在眼里,先帝再偏袒也不能厚此薄彼,何况谢观澜的父兄在沙场上为他开疆扩土,他不看僧面看佛面,赏了晏渊五大板,又禁足半月。

这件事才慢慢平息。

那半月,沈言之与谢观澜可谓是突飞猛进,二人一同去寺庙祈福,许下承诺,夜读共剪灯花,一同骑马射箭,他吹笛,她起舞。

在元宵灯会,他约她在桥上,烟花在空中炸开,如乱星闪烁。她一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

“明年的元宵,是你我成婚的第一个元宵。”

明年,他们会在六月成婚。

二人携手而行,好一对璧人。

冬日,茯苓端上一杯热茶,热气往上,模糊了镜面,她抬手在上面画着什么,在雾气的铜镜上写下谢观澜的名讳,脸忽而爆红,又迅速擦掉。

镜面擦干,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眸,唇边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她睫羽轻颤,少女心事在爱人面前泄露。

脸腾地烧起来,慌乱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

头顶传来他含笑的声音。

“娮娮羞涩的样子,真美。”

他会在她面前蹲下,揉着她的头发,少女的发丝柔软,丝丝缠绕。

“真想早日娶你进门。”

沈言之的脸又热了,他的手滚烫的厉害,像是着了火,蔓延至全身,侵蚀四肢百骸。

强势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沈言之惊呼一声,下一秒落座在他腿上,攀上他的肩颈,娇娇柔柔伏在他身上。

“一会娘亲会来。”沈言之心怦怦跳,揪住他肩胛上的衣服。

“我就抱抱你。”谢观澜环住她细软腰肢,芬香袭人:“迟早,你都是我谢观澜的。”

进宫前夜,她在茯苓的配合下,躲开晏渊的人,跑到谢府,像个无助的小孩扑在他怀里,哽咽着:“谢观澜。”

“娮娮。”谢观澜不语,一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大手在她后背上轻抚。

良久,谢观澜松开她:“娮娮,听我说,你明日要进宫,今日要在沈府,晏渊是个疯子,他安插人在你身边,若是知道你来找我,他会伤害你的。”

沈言之哭着摇头:“我顾不了太多,再见不到你,我就要疯了。”

她要疯了,谢观澜何尝不是。

她是他年少时就发誓要明媒正娶的人。

“明明,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入目,是一片漆黑,她缓了好久才适应。

偌大的床榻上就她一人,晏清病了,晏渊改变主意去了坤宁宫,她斜倚在榻上,不知不觉入睡。

或许是今日见到了谢观澜的缘故,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差点就如愿嫁给了谢观澜。

谢观澜是个良人,他会遇到更好的姑娘。

十七岁入宫,如今二十,再过三个月,她就二十一了。与一个不爱的人共同生活,她抬手抚上小腹,还要为他生儿育女。

她披上外衣,没惊扰守夜的宫人,梨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带起一阵雪白的花雨,簌簌清扬在青石板上。

秋千空荡,她坐上去。

春日的晚风,依旧凉,她拢紧衣领,在秋千上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月光拉长地上的影儿。

坤宁宫。

晏渊盯着床帐上的花纹,鼻尖萦绕着药味,没有她在怀里,难以入眠。

“陛下久久不入眠,于龙体有损,陛下若惦念沈娘子,便回去吧,清儿有所好转,太医也时刻候着,臣妾这,没什么要紧的大事。”

晏渊没有丝毫留恋,撂下一句:“清儿若有事,让人来唤朕。”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可相处了整整七年的夫君,对她没有一丝留恋,甚至连与她同床共枕都不愿,再坚强的内心,也是极其脆弱的。

陆安然自虐似的跌跌撞撞下床,鞋袜未穿,追到门口。

嬷嬷见状,紧张的不行,连忙取了外衣披在她身上:“娘娘。”

她望着他头也不回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他不踏入坤宁宫,初一十五也不来,满心欢喜的等待,到望着一大桌精致佳肴冷却。

她挑好的衣裳,精致的妆容,成了笑话。皇后当成这样,也是历代以来唯一一任。

罕见的一次,也是心不在焉。

可她是皇后,要有容人之量,不能善妒,不能斤斤计较,否则会冠上妒妇的罪名。

“我十六岁嫁给他,十八岁九死一生,差点去见阎王才将清儿生下,换来一句辛苦,十九岁陪着他登基,家中姊妹羡慕我,说我命好,一贯不待见我的爹爹也是毕恭毕敬,他薄情寡淡,我以为他不善言辞,不懂爱意,可,沈言之入宫,我才发觉,他会爱人,是我自甘蒙在鼓里,一次次欺骗自己。”

眼泪不由自主滑落,嗓音哽咽。

“他不爱我,他只是不爱我。”

“娘娘,您身子要紧,不可受寒啊。”

“我当皇后不过三日,就大病一场,落下病根,终日靠汤药吊着,我以为,是我命薄,担不起皇后之名。”陆安然心如刀绞,用力按住心口,弯着腰大口喘着气:“是他,也只有他……”

他心一直都狠,将陆家压制得死死,爹爹授予闲官,没有丝毫权利,兄长虽跟在靖王晏琮身边,但终日没出头之日,家中姐妹几个,连婚事都被忌惮,不许与位高权重的官宦人家结亲。

她的娘家,看似个个都出息,内里早已破败不堪。晏清是嫡子,不得晏渊重视,晏渊从未将他视为储君之选。

好在晏清懂事,勤奋好学,半日背书,午时也不肯小憩,在殿内苦读。

都说母凭子贵,可她的晏清命不好,托生在她腹中,不受爹爹喜爱,若是托生在沈言之腹中该多好。

她踉跄几步,发不出声音,无法言语。

“娘娘。”嬷嬷连忙扶住她:“娘娘当心身子。”

陆安然疼得大颗大颗眼泪直掉,额角青筋暴起,几息后,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娘娘。”嬷嬷惊呼:“快来人!”

“娘……”

她好想娘,她多想扑在娘的怀里大哭一场,她不要当皇后了,只做娘的女儿。

披香殿。

“德妃娘娘。”一位穿着浅粉色宫装的丫鬟小心行至到德妃面前。

“你还真是个没用的,都快三年了,她沈言之毫发无损,你说,我留着你有何用?”

“德妃娘娘,奴婢尝试过,但陛下与沈娘子同吃同住,奴婢没法下手,若是伤了陛下,奴婢罪该万死,本就是一条贱命,没了便没了,可牵连出娘娘,是万万不值得。”

“呵。”德妃掀起眼皮,嗤笑道:“你这张巧嘴,倒是伶牙俐齿,我罚你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娘娘,奴婢在栖鸾阁三年,沈娘子对奴婢千防万防,平日里很少能近身伺候,如今凭借着奴婢一双巧手,沈娘子时常让奴婢绾发,娘娘容奴婢一些时日,奴婢哪怕付出这条命,也不让娘娘失望。”

“你这张脸,倒也是俏。”德妃垂眸看她,细细打量,悠悠道:“不如爬上龙榻,让陛下多疼你些时日,你造化好,说不定也能像沈言之专宠几年。”

“娘娘,奴婢乃是卑贱之躯,岂能肖想陛下枕边之位。”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

德妃心狠手辣,从不留情面,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丫鬟心惊胆战,不敢顺着她答。

“我又不会吃了你。”德妃下了榻,亲手扶起她,手指在她侧脸上游走:“怕什么,这后宫,想上位的何止你一个,你是我的人,若是有着陛下的疼惜,拉拢陛下的心,何愁扳不倒沈言之呢,与其卑躬屈膝伺候人一生,不如赌上一把,为自己博个好前程,你爹爹的病何愁无人医治,说不定还能混个知府当当。”

冰凉的触感犹如毒蛇慢慢缠上,让人心惊胆颤。

丫鬟抖得更厉害了,冷汗湿透了后背:“奴婢,奴婢听娘娘的。”

德妃身后的丫鬟雪青上前,往她手心里塞了几块碎银:“娘娘心善,你可莫要辜负娘娘的一片好心。”

“娘娘。”宫人火急火燎跑进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德妃瞪她一眼。

“娘娘,皇后,皇后娘娘她吐血了,太医们正在竭力救治。”

“她那副残缺的身体,硬生生熬了三年,可真是苦了她。”德妃懒懒拨弄着耳坠,金链轻晃,轻描淡写:“夫君不疼,娘又早死,娘家无能,陛下至今未废她的皇后之位,不过是念及旧情。”

“娘娘,听说宁妃娘娘她们接到消息急匆匆赶过去,娘娘若是不去,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于娘娘不利。”雪青劝道。

“罢了,走一趟,礼数到了就行。”

坤宁宫。

重重帘帷后,陆安然病势沉重,病息微弱如游丝,内殿人影幢幢。

外殿,满宫上下按品阶侍立,德妃简单打了个招呼,站在一旁,静静等着。

她扫了一眼,沈言之不在。

“满宫都接到消息匆匆而来,反倒是有些人,若说偏僻,我瞧宁美人最是偏僻,紧赶慢赶过来,莫不是睡太沉了。”

“皇后娘娘事发突然,德妃娘娘不也方才赶到。”孙云宁淡声道。

苗修仪用绣着兰花的帕子半掩唇,声音不高,足以让众人听清:“到底是沈娘子,与众不同,阖宫上下,连美人都齐了,偏生她金贵。”

“苗娘子慎言,或许沈娘子有要紧的事绊住了呢,苗娘子无端猜疑,挑拨离间,实属不太光明磊落。”

“周才人,你与我无冤无仇,为何一直针对我!”

“妾不敢,妾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位小卑微,岂敢以上犯下,不尊苗娘子,妾向来直言直语,若是不慎惹到苗娘子,还请苗娘子勿怪。”

一口气堵在心口,不吐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怼不过周知许,次次在她面前落尽下风。

“你!”

“妾安好,多谢苗娘子关心。”

“再要紧的事儿抵得上皇后娘娘凤体,连太后都遣人问了两趟,沈婕妤平日里承恩受宠,独一份的风头,怎地反到要紧关头,却不见了人影,莫不是仗着陛下恩宠,连中宫也不放在眼里了。”

年轻的美人无所顾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清脆的嗓音里藏着尖锐。

这话说的极重,几乎将“不敬中宫”的罪名明晃晃扣在沈言之头上。

“李美人,皇后娘娘尚在病中,尔等却在宫外妄加揣测,若传到娘娘耳里,岂非扰了娘娘之心,娘娘一向教导我等同为姐妹,理应和睦相处,如今却在娘娘宫外针锋相对,莫不是对娘娘之言有所不服?”

“宁妃娘娘教训的极是,是妾多言,妾也是心系皇后娘娘,这才心急一时失言。”

孙云宁没转头,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言多必失,妹妹有自知之明。”

“皇上驾到!沈娘子到!”

宦官的通禀声不高,却像一把利刃斩断了窃窃私语。

众人整理衣冠,俯身下拜。

那句沈娘子到,犹如巴掌扇回李美人,德妃,苗修仪脸上。

一道属于成年男子的沉稳有力,一道属于女主的端庄轻盈传来,从容,平稳。

晏渊的身影率先走出,紧随他半步距离的是沈言之,她身上裹着晏渊的披风,宽大的披风几乎要将她淹没,青丝仅用发带绑住,肤色在烛火下显得近乎透明。

“臣妾参见皇上!”

“都散了。”

晏渊没看她们,径直进了内殿,沈言之静静跟着他。

“皇后如何?”晏渊开口,声音不大。

“禀陛下,皇后娘娘急火攻心引发的旧疾,无性命之忧,只是,日后要费心养着。”

晏渊眼神投向那重重幔帐下的人影,没有上前,没有担忧,平平一瞥,好似躺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无关紧要的人。

“陛下。”沈言之轻唤道:“皇后娘娘此刻需要你。”

“皇后已无大碍,朕又不是太医,更深露重的,随朕回宫,早些安置。”

别说宫里的宫人和太医了,就连沈言之听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言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算不爱,好歹也是自己的原配发妻,相伴数载,诞育一儿,怎会如此凉薄。

嬷嬷自帐内走出,跪在他面前,恳求道:“陛下,皇后娘娘昏迷中一直喊陛下,奴婢求陛下念及夫妻情分,看看娘娘吧。”

晏渊没动,最终还是沈言之看不下去,将他拉至病榻前,对着病榻里的陆安然屈膝一礼,退下。

陆安然靠在枕上,呼吸微弱:“陛下……”

“你怎会突然发作?”

他语气里的狐疑毫不掩饰,沉甸甸的巨鼎压在心头,拉扯着心脏下坠。

“陛下,臣妾闹到人尽皆知,于臣妾有何好处?”陆安然掩嘴轻咳。

“既无碍,好生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