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6:39:41

沈言之特地早些爬起,晏渊一如既往不打扰她,由宫人服侍他穿上淡黄色常服,今儿个只是与朝中大臣议事,穿常服即可。

她自发接过直角幞头。

“吵到你了?这些让宫人们来就好,再去睡会。”

“我不困。”

她踮起脚尖,要把直角幞头给他戴上。晏渊屈膝半蹲,让她不必踮脚,正正好戴上。

穿戴整齐,晏渊便要出去。

“你……”沈言之犹豫不决。

“何事?”晏渊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侧脸,柔声道。

“我……罢了,你先去面见群臣,晚些再论。”

晏渊手掌微微用力,迫使她脸面向自己,低头就是一阵深吻,嗓音又低又沉:“朕的娇娇儿,勾的朕都不想去听那些长篇大论,撂下千斤担,贪一肤软腰纤。”

她娇气,动不动就掉眼泪,又娇软,跟个小猫似的,惹急了挠几下无伤大雅,他唤她娇娇儿。

殿内的宫人屏气敛声,哪敢去探听帝妃房中之乐。众目睽睽之下,他就敢说这些混账话,做这些混账事,沈言之怕他继续口出狂言,抬脚就还要回去。

晏渊知道她脸皮子薄,稍微一逗,脸红的不行,哪能放过她,结实有力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按在怀里,将她的手裹在手心里。

“你,你不知羞!”

“朕知错,任由你处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用脸颊眷恋蹭着她的鬓角,嗅取她的气息。

没有胭脂水粉,身上淡淡的馨香足以让他沉迷于其中。

沈言之觉得他像极了宁妃宫里养的团团,又黏人又喜欢在人小腿上蹭着。

“陛下若再不动身,就要迟了。”

“迟了便迟了,朕多抱抱你。”他手下微微施力青筋暴起:“朕与你寸步不离,哪怕只有一个时辰,朕如隔三秋。”

“陛下又说浑话。”沈言之转过身:“快去吧,群臣都在等着你呢。”

“乖乖等我,莫要乱跑。”

没走几步,折返回来。

“你兄长一切都好,家书在你的匣子里。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不足挂齿,你兄长身经百战,这点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晏渊清楚她今早的反常,每每反常定有事找他,朝中大臣不能与后宫妃嫔有书信往来,凡是书信往来皆要有专人过目。

沈言之的家书是交到晏渊手上,他没拆封,前一日就把家书放在她匣子里,原想给她个意外之喜,但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等不及提前告知。

云国面上风平浪静,架不住周围小国联合三番五次挑衅。

兄长前些日子带兵去阻击,沈言之担忧他是否平安,但又无从得知。

昨儿个见奏疏上写着“势如破竹,一路北上!”

稍微宽下心。

沈言之眼眸陡然亮起,抓住他的手臂:“陛下。”

她像只软绵绵的小羊,亲昵环住他的腰,软软道:“我有几支步摇,不知选哪支好,陛下今晚要来帮我选选吗?”

步摇是由头,沈言之习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他给了自己好处,自然也要回馈。

晏渊眉心微动,哪里扛得住她示弱,她的主动靠近足以让他心生荡漾。

“等着朕。”

“那陛下要记得来,栖鸾阁没了陛下,清冷至极。”

她笑起来,俏皮可爱。

长发披肩,眉目温婉动人,长睫颤动,白玉无瑕的肌肤透着淡粉,雪颈那藏着一块他留下的印记,他喜欢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他终于理解了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搂着温香软玉好好温存一番。

“没规矩,当着他们的面与朕说些房中话,成何体统。”晏渊撩起她的青丝,指尖轻触她白软的耳垂:“这些话,私下与朕说即可,朕乐意至极。”

沈言之乖软点点头:“嗯。”

永禄催促几声,晏渊没动,俯下身来,直勾勾盯着沈言之:“娇娇儿贵人多忘事,朕不介意帮娇娇儿回忆。”

唇上一软,近在咫尺的俊脸,沈言之双臂攀上他的脖颈,绵软无力承受着他的爱意。

良久,唇分,晏渊恋恋不舍,又是吻了好几下。

云国。

“皇后,您不能进去……”

“怎么?本宫是皇上的发妻,连他的寝宫本宫都不能进了吗?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皇后……”侍卫拦不住晏宁。

进了内殿,云国皇上陆池穿着明黄色锦袍,慵懒躺在软榻上,对面有一群舞姬翩翩起舞,一位美人趴在他身上,手指捻着葡萄,剥皮喂他吃。

她的到来,没有打断什么。

在云国五年,她早已习惯。

娘家与婆家不和,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五年,她没回过一次大庆。刚嫁过来不适应,上吐下泻,差点把命搭在里面。三年,对云国的风土习俗,她均未习惯。

去年,先帝驾崩,陆池继位,她成了云国皇后,又有儿女傍身,只要两国不开战,她皇后之位是稳当的。

“皇后怎么来了?寡人还以为皇后常居寿康宫永不出来了。”

寿康宫,陆池生母所居住的寝宫。

晏宁身为皇后,理应去侍疾。

表面上病殃殃的,内里没多大问题。

说到太后,晏宁搞不懂他们母子,明明是亲生的,说话夹枪带棒,不像母子,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大庆重孝道,以孝治天下,圣上与太后再不亲也会维持体面,和气相处,若是长辈去世,作为天子也要守孝三年,以表子女的孝心。

但云国不同,弑母弑父的居多,初到云国,她险些被这的风土民情吓死。

晏宁平静道:“妾若不来,怎能知皇上在此寻欢作乐,好不快活。”

陆池一副摆烂的模样,嗤笑道:“寡人一直都是这样,寡人以为,皇后这三年也该习惯了。”

二人是年少夫妻,还未嫁过来,她就听说云国太子风流成性,美妾如云,又喜新厌旧,昨儿个宠这位,明儿个宠那位。

晏宁宫里长大的,身处异国他乡,不闹到她面前,她是不会插手太多。

先帝临终前想废了她的太子妃,却不知为何作罢。陆池恣意放纵,饶有兴致打量着他的皇后。

晏宁谈不上国色天香,胜在雍容华贵,明眸善睐,陆池见过不少美人,自己遇到的,旁人进献的,可唯独没见过晏宁这样的。

他勾着漫不经心的笑:“皇后此番前来,可谓是思寡人了?”

“妾是为盛长使一事所来,盛长使自入宫,谨小慎微,慈悲为怀,从未与旁人起过争执,对皇上百依百顺,去年寒冬腊月,妾的女儿落水,还是盛长使义无反顾跳进去把女儿救上来,不过是黄口小儿打闹,还请皇上勿牵连盛长使。”

盛长使是云国唯一真心待她的。

前些日子,盛长使的儿子与贵妃之子起了口角争执,贵妃之子先动的手,陆池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罚了盛长使的儿子,以母管教不严,让其目无尊长为由牵连至盛长使。

“皇后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次次有事相求。”陆池眼神透着轻傲,腔调散漫:“寡人若是不呢?皇后。”

话已带到,她身为皇后已尽责。

君无戏言,她也是深知的,若是因此惹恼了陆池,她也别想好过。

“皇上请继续,妾先行告退。”

陆池气笑,寝宫说闯就闯,端着架子求他,谁教她的!如此求人,让人大开眼界。

美人轻捶他的腿:“皇后也真是的,就不能放下姿态,好好和皇上说道说道吗?皇上胸怀宽广……”

“皇后是你能议论的?”陆池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殿内死寂般的沉默。

后者战战兢兢,连忙跪下求饶:“奴婢多嘴,还请皇上恕罪。”

“拖下去。”

陆池懒散往后一靠,薄唇轻启。

“皇上,皇上您饶了奴婢吧,皇上……”

“聒噪。”

陆池没了兴致,一个人安静躺在软榻上,内使乔生兴掀帘而入,毕恭毕敬呈上一张纸条。

“皇后……”

陆池看罢,眼底沉黑隐晦,慢条斯理将纸折好:“瞒着她,阖宫上下,谁走漏了风声,寡人诛他九族!”

乔生兴端来一盏油灯,取下灯罩,火焰吞噬,成为灰烬。

“李子谦可有带话?”

乔生兴摇摇头:“回皇上,杳无音信。”

“寡人真想做个暴君,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若是不爽,寡人就杀了他。”

“皇上,张政和煞费苦心,经营多年,有太后当靠山,皇上轻举妄动,中了他的圈套,这明月山河,就真成了张政和的囊中之物。”

“太后?”陆池眼皮微抬,冷然道:“你说,寡人与张政和兵戎相见时,太后会向着谁?”

“臣期待那一日的到来。”

御书房。

晏渊召见心腹大臣商议政事,约摸半时辰,朝臣渐渐散去。唯有位身穿紫色衣袍,瘦高挺拔,一双眼沉淀着洞察世事的精光。

他气定神闲喝了盏茶。

他是晏渊的夫子俞松川,晏渊继位后,封他为太傅,二人师生多年,晏渊见俞松川的次数比先帝都多,俞松川善以史为鉴,融会贯通,教导晏渊平衡之术,御下之道。

他的话,在晏渊这有一定的重量。

“太傅,如今你我二人,不论君臣,有话但说无妨。”

“老臣近日察得一士,品行端正,考虑周全,堪能为陛下分忧。”

晏渊将奏疏轻搁在案上,温和道:“太傅识人,素来明鉴,不知又是哪位俊彦,入了太傅的眼?”

“此人姓张,名致远,景瑞四十一年进士,义安人,因太过直言不讳,被贬到雍州,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现任河州姚江知县,老臣与其父有过一面之缘。此人通晓水利,姚江水灾泛滥,他上任不到一年,大刀阔斧,理清旧渠,增筑水门,此等当机立断,老臣以为,正是国之所需。”

内侍接过一卷详图奉上,晏渊展开,墨线纵横,数据蝇头,求真务实,行之有效。

晏渊轻叩案几,沉吟道:“太傅为国举贤荐能,忧国忧民,辛苦,此人朕已然有数,明日下旨召他入京,朕细细盘问。”

“陛下深谋远虑,乃天下之福。”俞松川起身,郑重一揖:“陛下日理万机,勤勉朝事,亦多注意些身子才是。”

“有些朝臣整日坐而论道,高谈阔论,遇事互相推诿,敷衍塞责,办事拖泥带水,宁可议而不决,决而不行,也不落实,该让一些求真务实的人有出头之日。”

“陛下圣明。”

午后,沈言之不乐意下床,晏渊又想她在身边,干脆让人把今日的政务搬到栖鸾阁,沈言之在床上赖了好久,探出了脑袋。

湖蓝弹珠锦被蒙在头上,露出巴掌大小的脸,柔顺的软发散下,几缕碎发不听话在脸上,大眼睛水雾朦胧,干净诱人。

“陛下。”

晏渊偏头看她,沈言之直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笑眯眯朝他张开手臂。

晏渊抿唇一笑,放下未看完的折子,大步走过去,离三两步远,她忽而起身,直直跳过来,晏渊吓得不行,生怕把人磕了碰了的,稳稳抱在怀里坐在床沿边。

“又皮,朕每日操劳国事还不够,还有个不省心的娇娇儿让朕操心。”

“妾循规蹈矩,哪有让陛下操心过。”沈言之不依,甜甜一笑,娇俏道。

“无时无刻,朕怕你吃不好,睡不好,你说,朕操不操心?”

沈言之身子往他怀里凑了凑,像只小猫儿似的拱来拱去:“那妾每日尽心尽力伺候陛下,甚是乏累,陛下也不褒奖妾。”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哪次不是朕伺候你。”

沈言之轻咬下唇,绕到他后面,跪坐着,替他捏肩捶背,娇笑:“妾能遇到陛下,乃是妾之幸,是妾的福分,好生伺候陛下,不可怠慢。”

“错,是遇到你,才是朕的福分。”晏渊一本正经纠正:“朕根本不敢设想,若没有你,朕这一辈子该多么寡淡无趣。”

一个掌握生死大权,说一不二的一国之君说她是他的福分。

历代宠妃,没几个有好下场。

偶尔她在想,自己下场会如何?进冷宫,还是一条白绫,一杯鹤顶红夺走性命?

帝王之爱,是复杂的,既能让女子登上云端,领略极致繁华和温柔,也能转瞬间将女子抛入地狱,承受万千诋毁和磨难。

她不奢求帝王的专心,只奢求能在后宫寿归正寝。

太后与先帝不就是先例吗?二人也曾爱得轰轰烈烈,形影不离,先帝不懂胭脂水粉,但会笑眯眯听太后喋喋不休,太后陪伴数载,换来的却是人老珠黄,儿子惨死,沈家被忌惮。

向来只闻新人笑,何曾听得旧人哭。

太后抱着渐渐凉透的儿子,在空荡的大殿哭得断气回肠,他却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笑,歌舞升平,饮酒作乐,漠然置之。

近点,陆安然不就是个活脱脱的现例,结发夫妻,尚能如此。

爱,是蜜糖,亦是砒霜。

她敬他,畏他,算计他,取悦他。

沈言之慢吞爬过来,脑袋枕在他腿上,侧身把脸埋进他的腹部。他大掌轻抚她的青丝。

不提谢观澜,晏渊就不会发疯,不发疯二人偶尔还是蛮温存的。

晏渊自认为自己克己复礼,不沉迷于儿女情长,还嘲笑四弟晏修为情所困,遇到沈言之后欲罢不能。

晏修与五弟晏仁夺嫡失败,逐出京城,封为宥王与澹王,无诏永世不得回京,其子女皆在后宫养着。

晏修对其七颜若楠一见钟情,非她不娶,皇室子弟,怎可娶乡野村姑为正妻,先帝勃然大怒,晏修在先帝面前长跪不起,绝食几日换来一纸婚书,婚后二人蜜里调油,不到一年诞下一女名为晏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逐出京城,晏修始终放不下九五之尊的皇位,妄想着总有一日能带兵打回京城,女儿在晏渊手里,加上自己病殃殃的,折腾了几次,没什么水花,这两年,倒有些收敛。

晏渊知晓她的温良恭俭让都是装出来的,可他心甘情愿沉沦在她的伪装里,永远不苏醒。

没有多少人发自内心爱他,后宫嫔妃争宠,为家族权势,太后不是生母,于他表面功夫。前朝乌烟瘴气,为一亩三分地。

他的心上人,也不爱他。

没关系,她装吧,时刻扮演,压抑真实性情,久而久之,她分不清真心与假意。

她懂得审时度势,刚入宫,被位份高的孟昭媛责骂,不慎打了一掌,她有仇当场报,踹倒在地,双倍奉还,哭唧唧跑到自己面前,梨花带雨。

孟昭媛后脚跟进来,跪在地上对他哭诉,脸都被沈言之扇肿了,嘴角渗出血迹,控诉沈言之目无尊法,以下犯上,藐视宫规。

她趴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晏渊让人取了冰块,在她脸上敷着,一炷香未燃尽,以孟昭媛秉性阴狠,妒心炽盛为由,革去封号,位份,被打入冷宫。

沈言之垂着脑袋,眼睫毛粘上泪珠,像只受伤的小猫,抖着肩膀,晏渊哄了她好久,她哭累了,趴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晏渊一手揽着她,以防她摔下去。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只觉得他的娮娮花容月貌,冰雪聪明。

沈言之学会这一招,百试不厌,谁惹她,她回击完不解气就跑来告状。后面不知怎地,也不告状了,性子变了。

“下月,我去汝州考察,你随行。”

“去几日?”

“半月,乃至一月。”

晏渊有私心,在宫里沉闷许久,迟迟未孕,听民间有言,遨游使人心情愉悦,最促进感情,说不定去趟汝州,沈言之心旷神怡,他能心想事成。

殿外,素云刚要踏入,永禄及时拦住。

“不必入内,免得惊扰了主子们。”

素云笑道:“茯苓姐姐肚子疼,特地叮嘱奴婢一定要把糍糕送进去。”

“陛下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惊扰他与沈娘子独处,你这糍糕送进去,日后可就休想在御前得脸了。”永禄笑道:“你若是信我,就把糍糕分下去,等上半个时辰让御膳房重新做,你若不信我,被责骂了,别怪我没提醒。”

素云犹豫片刻:“奴婢信你。”

“把糍糕分下去,歇着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