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文德殿。
不久前,沧国鼓动几个小国挥师北上,大军压境,沈言之的兄长带兵前去支援,如今,他们辙乱旗靡,落荒而逃。
这些时日,朝臣都在商议攻还是守。
从二品户部尚书苏净远道:“陛下,沧国狼子野心,一直对我朝垂涎三尺,屡次冒犯,依臣所见,趁他们溃退正是良机,当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取它三城!”
“万万不可!陛下!”
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陆甫阁反对。
“苦战久矣,我军丧亡三成,理应见好就收,让将士们退回雁门关,休养生息,更待来时。”
“此时不攻,更待何时,放虎归山,待敌军休整后卷土重来,我军岂不是更被动!”
“穷寇莫追,万一敌军使诱敌深入之计,我军则会陷入被动的险境,苏大司农敢担保我军攻能绝境逢生吗?若不能,那时,苏大司农如何向天下交代?”
“将士血战方得此势,依韩司谏所言,今日退十里,明日退百里,将士们前仆后继,岂不是功亏一篑。”
“若追击惨败,中了敌军阴谋诡计,丢得不仅是疆土,更是大庆国运,苏大司农要将陛下置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我朝国富民强,还怕区区几个边陲小国吗?尔等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有人嗤之以鼻。
“追追追,敢问尔等,襄州水灾未平,若是此战败,尔等自掏腰包补上国库吗?”
“那就加征赋税啊!”
“苏大司农此话差矣,加征赋税,呵,说来轻巧,庆炀帝在位期间,易子而食,卖儿卖女之类的事层出不穷,豹狼当道,横征暴敛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此乃饮鸩止渴之策,若是推行,必将重蹈覆辙。”
“陆大人言之有理,随意加重赋税,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中,定会民怨沸腾,民心一旦所失,有心人揭竿而起,大庆土崩瓦解,百姓颠沛流离,得不偿失。”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尔等,该当如何?”
朝臣争论不休,各抒己见。
攻,说得轻巧,破了沧国,强国环伺,虎视眈眈,若因几个小国耗尽国力,开了口子,云国等渔翁得利。
若是正中下怀,得不偿失。
不攻,众人又咽不下这口气。
晏渊轻敲着龙椅扶手,静静听着,几方吵了快一个时辰,还没吵出结果。
“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得饶人处且饶人,宽恕他人,亦是饶恕自己!”
苏净远拱手一礼,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好时机,若是一鼓作气拿下几座城池,我大庆定能声震寰宇,国威大振!”
晏渊扫视群臣:“传朕旨意,一,我军后撤五十里休整,广设军屯,二,遣使议和,三,免边关赋税三年,户部拨八十万两,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发放到位。”
与陆甫阁一派的,躬身齐道:“陛下圣明!臣等谨遵旨意!”
陆净远低头,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余光极快扫了眼身旁同僚的神色。
坤宁殿。
陆安然病榻已有数日,她透过窗,瞧见今日天色好,下床换了身青色衣裳,对镜画眉,手抖得厉害,好几次连螺子黛都拿不稳。
她没了耐心,气自己无用,将螺子黛砸在妆匣上,仍不解气,抄起砸在地上。
“娘娘。”嬷嬷听见动静,急匆匆赶进来。
“我竟如此无用,连螺子黛都拿不稳,不如一场重病夺去我性命罢了!”
“娘娘!”嬷嬷加重语气。
陆安然潸然泪下:“这宫里,没人陪我说说体己话,虚情假意大过真情实意。”
嬷嬷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娘娘,我永远陪着你,娘娘想说什么,尽管和我这个老婆子说。”
嬷嬷是她母亲的丫鬟,她与母亲情意深重,母亲逝世后,她一直守着自己,终身未嫁。
在她身上,陆安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嬷嬷是她的心腹,亦是她的亲人。
“我不是个好皇后吗?”
“娘娘礼敬贤仁,慈心于物,当然是大庆的好皇后。”
陆安然品行端正,忠君爱夫,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她是好皇后,却不是晏渊心里的妻子。
“陛下此去巡幸汝州,随行名单出来了吗?”陆安然抹了抹眼泪,道。
“陛下只让沈娘子一人随行。”
“母后!”
晏清急匆匆跑入殿,手里拿着练完的习字帖,脸上沾染了点墨迹,由于跑得急,气喘吁吁的。
嬷嬷福了福身,下去打盆热水。
陆安然挤出一抹笑:“清儿,这个时辰,你不应该在资善堂吗?”
资善堂,是皇子们学习之地,由翰林学士负责讲授经史。每日需用功,不可懈怠。
前些日子,晏清病刚好,陆安然本想让他晚些再去读,也征求过晏渊,晏清不肯,他硬要去,他说自己身为皇子,理应为爹爹分忧,不可懈怠一日,陆安然不强求他。
“母后,你怎么哭了?是爹爹又欺负你了吗?”晏清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关切道。
晏清五岁,心思敏感,在宫里长大,也懂得察言观色,他常常看到陆安然一人独守空房,倚着窗,眉眼里笼着淡淡的忧伤。
陆安然想晏渊,可晏渊不来,陆安然看着晏渊的画像落泪,他去找晏渊,守在殿外的宫人说,沈娘子在内,陛下不召见任何人。
每次陆安然哭,全是因为晏渊。
晏清不喜欢爹爹,更不喜欢沈言之,都是因为沈言之,爹爹才不来母后寝宫。
“没有,你爹爹没欺负我。”陆安然摇摇头:“母后看话本子,看到一则动人的故事,这才落泪。”
嬷嬷端着铜盆进来,置于面盆架上,拧干帕子,为他擦拭脸上那块墨迹。
“母后,您看,这是我今日练的字。”
“我儿近日用功,日渐进益,笔力渐沉。”陆安然拿起写字帖,仔细端详一番,含笑颔首道:“今晚想吃什么?母后让膳房做。”
云国。
晏宁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枚玉佩,淡淡的眉,淡淡的眼,面容恬静,眺望远处。
“皇后,杏仁糕好了,娘娘素来喜欢的,可要去尝尝?”玉烛将臂弯上的衣服抖搂开,为她披上。
“昨晚禧儿睡得好吗?有没有闹?”
“回皇后,小公主睡得可香了。”
“皇上呢?”
“皇上昨夜歇在兰华台,一早就被丞相喊去御书房商议国事。”
兰华台,卫良人的寝宫。
上月新入宫的妃子,色艺双绝,天生媚骨,深得陆池之心,连续半月宿在她的寝宫。
昨儿个,还有人来找她控诉,她不想搭理鸡毛蒜皮的事儿,提了些建议搪塞回去。
她这个皇后还没丞相张政和管用,一句话就能把陆池从美人乡揪出来。
张政和这个人,老奸巨猾,其子为非作歹,他徇私枉法,她和陆池聊过此人,当时陆池说她妇人之道,惯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那以后,他的事,晏宁再也不过问。
晏宁低头,指腹摩挲着玉佩。
“皇后真是好雅兴,一大早在这赏花。”
“臣妾参见皇上。”
“免礼。”陆池注意到她手上的玉佩,语气闲散又意有所指:“这玉佩,好几年了,没见你离手过,怎么,这么重要?情郎送的?”
晏宁神情淡漠,扯了扯嘴角:“皇上,用膳吧。”
“避而不答,被寡人猜中了?”陆池扬唇笑道。
“皇上心里有答案,何必追问呢。”
陆池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
“阿娘!”儿子揉着眼,从殿内出来,扑进她的怀里:“阿娘,今日给儿子梳丱发好吗?”
“当然可以。”晏宁将儿子抱起:“早膳做了你爱吃的肉粥,一会多喝几碗。”
母子二人入殿,陆池被忽略的彻彻底底,伸出的手也默默收回来。
大庆,栖鸾阁。
两人窝在窗下的软榻上,中间摆着小几隔开二人,上面摆着小小的枣磨。
民间玩意儿,玩法简单,取鲜枣三颗,较大的一颗削去半边果肉,露出枣核头,三根细竹签做磨台,剩下两颗分别串在一根细条上。
旋转几圈,看谁坚持最久。
沈言之连续输了好几次,屏住呼吸,起初,转得很好,她面露喜色,这一次定能一雪前耻。
然而,世事无常,转了两圈,栽倒在桌上。
“呀!怎么会?”她手指戳着桌上的枣,惊呼一声。
“我又赢了,沈言之,愿赌服输!”他好整以暇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茯苓刚要把银子给他,沈言之连忙阻拦:“不行不行,这次不算!”
“不算?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赢得,为何不算?”晏渊挑眉一笑:“沈言之,你又耍赖!打小就没变过!”
沈言之爱玩,推枣磨,叶子戏,投壶,她都要与人以物或银钱打赌,回回输了就耍赖,都惯着她,不跟她计较。维持到眼下,她都没变过。
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不嘛。”
她下榻,身子一软,趴在他身上,晏渊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嘴角上扬。
“再来一次,好不好嘛?求求你啦。”
又这样,输了就撒娇卖萌,企图蒙混过关。
他偏偏最吃这一套。
他屈起手指,刮着近在咫尺的娇俏脸蛋:“好吧,我输了。”
永禄强忍着笑意把沉甸甸的荷包递给茯苓。
这原本儿,就是给她备得。
沈言之喜上眉梢,连忙让茯苓把荷包给她,刚放到手心上,明显一沉,她的小金库又能添置一笔了。
美滋滋的倒出来数着。
晏渊坐直身,从后面把她圈入怀里,侧首,下颌碰到她的耳廓:“高兴吗?”
“陛下高兴吗?”
“高兴。”
她高兴,晏渊跟着高兴。
“爱我吗?”晏渊趁着她心情大好,发问。
得不到的,才是最执着的。
“爱。”
他摘下她的耳坠,咬着她的耳垂:“沈言之,别跟我扯谎。”
耳畔一热,带着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有。”她回首,擦过他的薄唇。
她想转过去,被他扳回来,气息太烫,烫得沈言之无处可躲。
“沈言之,爱我,好不好?”
内侍打断二人:“陛下,太傅求见。”
披香殿。
德妃,李美人,贤妃都在此处,贤妃新得了幅栩栩如生的字画,前来与众人观赏。
消息传到时,德妃正在修剪一盆月季,银剪子“咔嚓”一声,开得最好的一朵剪断。
“她一个深宫妇人,也配与陛下巡幸!”
一身雪青纱质褙子,娇唇红润,眼角一颗红痣更添几分潋滟勾人,美得动人心魄。
她就是之前公然把不敬的罪名按在沈言之头上的李美人。
她年纪小,沉不住气,仗着陛下恃宠而骄,目中无人,上讽刺妃嫔,下打骂宫人,在后宫没少吃亏。
失势后,曾经遭受过她欺凌的人,如今都反噬回去。
同样得宠,沈言之更得人心。
德妃将断枝拾起,放在鼻下轻嗅:“陛下自有深意,妹妹慎言。”
深意?能有什么深意。
天子之心,堂皇而之写在脸上。
历来,皇后若是不适,便是贵妃,妃,什么时候轮到婕妤随行巡幸了。
这借口寻得潦草,偏爱赤裸。
“皇后不爱争,你我争不过,有什么法子。”
“不争?逼到绝境之处,我倒要看看皇后是否沉得住气。”
贤妃缓缓道:“放眼六宫,谁敢与她沈娘子争上一争,如今这风往哪处吹,宫里的瓦当都清楚。”
李美人回到自己寝宫,得知又有人要走,血液噌噌噌往脑袋上涌,她执起茶盏往地上摔去,满宫伺候的宫人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多言,生怕一句话不对触霉头。
“你们都在看我笑话!全都在看我笑话!”她一脚踹开椅子,怒气冲冲道。
“娘子息怒,奴婢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她没有家世,敏感多疑,暴怒狂躁,稍有不如意,就朝下面的人发脾气,伺候她的人都是宫里的,个个对她颇有怨气,嘴上恭敬,实则懈怠。
有些人自寻出路,花了些银子调去其他宫室,再苦再累,比在这儿挨打挨骂强得多。
她从软枕下摸出个木偶人,揭开针盒,拿出针一根一根往上扎,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沈言之,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