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沈言之坐了两炷香的时辰,也不见太后开口,她茶都快喝饱了。
太后抬头,那道纤细的身影落入眼中,比上次又瘦了一些。又没好好吃饭,估计是趁晏渊不在,吃了糕点垫肚,等用膳胃口全无。
从小,就这样。
太后笑了,又敛起笑,轻叹一声,她们姑侄,终究是冷淡,不复往日。搁以前,沈言之会扑到她怀里撒娇,今儿个吃了什么,碰到了谁,玩了什么,哪个胭脂水粉好用。
叽叽喳喳,整个宫里,全是她的滔滔不绝。
二人每次见面,早就没了以前的熟络,客气疏离,恭敬有加。她出落得知书达礼,恪守闺箴,中规中矩,欠缺了灵动。
二人的心结,此生此世怕是解不开了。
她时常能梦到那天沈言之哭着来求自己的场景,她是第三者,眼睁睁目睹这一切重复上演,和那天一样束手无策。
晏渊太过强势霸道,他看中的人或东西,想尽办法,哪怕颠覆朝纲也要将其得到。
太后也不知该聊些什么,无非就是那几句翻来覆去,耳朵都念得起茧子。她念烦了,沈言之也听腻了。
嬷嬷端着一碗蜜浮酥柰花入内,置于沈言之面前:“娘子素来喜欢的,娘子的喜好,太后一直未忘,时常和奴婢们唠叨着。”
“多谢崔嬷嬷。”
用过蜜浮酥柰花,太后仍未开尊口,崔嬷嬷都替她们急得慌,太后前不久病了,沈娘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在太医院翻着医术,偷偷在宫墙外等着消息,让皇上带她去南山寺为太后祈福。
沈言之三年未有喜,太后也急得慌,求子观音都请回来,去年听说在朝中被言官弹劾,太后顾不上后宫不得干政,赶过去,当众沉下脸教训了那几个出头鸟。
这姑侄,明明都在意对方,偏偏死要面子活受罪。
太后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时不时瞥向沈言之,沈言之低着头不言语。
没多久,晏渊遣人来找沈言之。
太后不好留,让她走了。
崔嬷嬷送她到宫殿门口。
“娘子,奴婢知道你心里苦,您指望着至亲的人能拉一把,却不承想……”崔嬷嬷叹了口气:“可是,娘子,您去求太后,太后她老人家也有难处,在宫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后与皇上是母子,可终归不是亲生隔着一层,太后这一生本就跌宕起伏,幼年丧父,中年丧子,凶手就在眼前蹦跶,可奈何不了,晚年丧夫,太后心里头比谁都煎熬。”
沈言之静静听着,不反驳,不接话。
“太后是您的亲姑姑,怎可能不心疼您,这后宫,她是皇上的母亲,是整个宫里的母后,她必须要顾全大局,太后不是不帮,是没法帮,太后用尽所能护着你,奴婢是看着姑娘长大的,若因此事一直生了嫌隙,那才是最痛的。”
其实,沈言之早就不因这事责怪姑母,这就是她的命,她怪不了别人,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她清楚姑母在用方式护着她,教她宫规,时刻让她谨记,就是怕她在宫里被人抓住把柄,怕她因为这点事被人揪着不放,借此惩戒。
姑母没有女儿,自己又是族内唯一的女儿,她对自己视如己出,这些,沈言之一清二楚。
姑母带过自己几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
她想和姑母破僵局,三年的疏离,早就无言以对。
重华宫。
晏昭小脸苦着,时不时抬眼偷瞄下自己的母亲,他坐了半日,熬不住,想溜出去练剑。
“姐姐,我写完了,书也背完了,可以去练剑了吗?”晏昭放下笔,跑到苏挽云面前。
苏挽云不信,平日里坐不住的皮猴子,练字拖到用晚膳才堪堪写完,黄昏没到,就写完了?唬谁呢。
“才一刻钟,你就练完了?”
晏昭面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嗯。”
苏挽云信了才有鬼,她拎着他,一起去看,不看还行,一看差点被他气吐血,写的什么乱七八糟,不光有诗文,还有画的小人,弓箭,马。
晏昭一看脸色不对,转身就想溜,苏挽云眼疾手快将他桎梏住。
“重写,再写不好,晚膳别用了。”
“我不写。”晏昭逆反之心,犟嘴。
苏挽云拧着他耳朵:“反了你!”
“啊啊啊,疼疼疼,打人了!”
“拿戒尺来。不打不成器!今日,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逆子不可!”
贤妃来,就见满屋鸡飞狗跳,晏昭鬼哭狼嚎在前面跑,苏挽云高高举着戒尺在后面追。
“贵妃娘娘何必大动肝火。”
苏挽云对着晏昭晃了几下,后者对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跑了。
苏挽云收起戒尺,理了理衣裳:“贤妃平日不等我这三宝殿的,今儿个怎么来了?快坐吧。”
“翠玉,看茶!”
“是,奴婢这就去。”
二人说了些客套话。
“二皇子精灵古怪的,据说陛下前些日子还带着他去后苑射殿亲自教导。”贤妃笑道:“可惜啊,我这一生没有子息福分。”
“陛下对昭儿一向疼爱,妹妹何必着急,来日方长,子息迟早会有的。”
“姐姐说笑呢,如今后宫沈娘子独占大头,陛下眼里容不下旁人,我啊,只盼着能善终。”
贤妃为了要孩子,用尽心思,但一直未怀上,她急也没用,如今陛下都不来后宫,她寝宫清冷得很。
“三年了,她连个孩子都没有,言官揪着此事不放,陛下纵然再疼,也抵挡不住言官句句犀利,等陛下厌弃,沈言之可就有苦头吃了。”
贤妃指尖转着茶盏的盖儿,浅淡一笑:“若是沈娘子诞下子嗣,以陛下爱屋及乌,封个储君,那我可真是没活路了。”
“怕什么,我朝立嫡立长立贤,中宫娘娘且在,她沈言之还能翻了天。”
“姐姐有所不知。”贤妃压低声音:“陛下册封沈言之为宸妃的圣旨翰林院都拟好了,范相领着朝中几位重臣上折子,陛下置之不理。”
“什么?宸妃!”苏挽云从椅子上弹起。
“姐姐,小点声。”贤妃看了眼殿门口,劝道:“姐姐也别太动气。”
苏挽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脑海里已经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又是越级晋封,还是宸。
可见在晏渊心里,她有多重要,重要到他与全朝臣分庭抗礼。
御书房。
晏渊坐在雕木椅上,单手托着下巴。
底下的人滔滔不绝,不嫌累得慌。
“陛下,沈婕妤册封一事,陛下当之慎重。”范相口吻坚决。
“说完了?”
“陛下。”
“都散了,下去喝盏茶润润喉,回去办公。”晏渊随手拿起一本奏疏。
“陛下!”
晏渊把奏疏往桌上一放,眉眼之间透着浓浓的不耐。
“陛下。”范相跪下,摘了官帽:“陛下若是一意孤行,臣自请辞官。”
那道鹅黄的身影停留片刻,最终离开。
“别告诉陛下我来过。”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通明。
沈言之端着一盏刚炖好的杏霜汤,她夜里总是能听到晏渊的咳嗽声,这汤有润肺止咳,生津润燥的功效。
轻步走到他身侧,把杏霜汤端出,放在他面前,他揽过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下颌轻靠在她身前,闭目缓解疲惫。
她轻抚他的脸,声音温柔似水:“陛下,今日去给皇后请安,瞧见王美人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听宫人说,她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至今未愈。”
王美人,她的好友之一,那次赏花时偶遇贵妃,让她找了由头奚落几句,是王美人站出来为她美言几句。
王美人入宫三年,偶蒙圣恩,底下人办事自是不上心,夏扣冰,冬扣炭,料子都是过时的。
她第一次见到不受宠妃子的待遇,在宫里寸步难行,住的地方,简直是苦不堪言。
多了几分同情心,让茯苓去送了几次急需的物件,也趁机敲打了几分尚书内省的人。二人交情渐深,不过王美人性子冷淡,不爱出来凑热闹,因此大部分都窝在自己寝宫。
对于王美人,晏渊没什么印象。
并未睁眼,应了一声:“病了就让太医院伺候着,开方子,煎药,总有好的一日。”
“妾,听闻前朝几位御史的折子里,又提及后宫之事?”
他倏地睁开眼:“哪个嫌命长的竟敢在你跟前嚼舌根,告诉朕,朕这就拔了他的舌根,以儆效尤!”
“陛下。”她缓缓跪伏在他膝边,与他平视:“陛下能堵住一人之口,能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吗?陛下都要拔掉舌根以此堵住他们的嘴吗?这般行径,与暴君有何区别?”
晏渊将她拉起,让其坐在自己腿上,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朕让你做妾已然是对不住你,若还护不住你,朕要滔天权势,九五之尊有何用?”
“他们骂妾,妾认了。”沈言之抬头:“陛下是明君,平定内乱,轻徭薄赋,纳谏如流,勤政爱民,若因妾担上荒淫无道,不理朝政,那妾岂不是天下的罪人?”
“朕不是庆炀帝,你不是周贵妃。”他道:“朕要让后世史书记载,有你在,是朕之幸,一生所爱,唯你也。”
她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妾三年蒙陛下厚爱,已享尽旁人未曾拥有的福分,一味地霸占陛下,会使……”
晏渊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他推出去吗?
合着他刚刚说的她都没听到,不,不是没听到,是她根本不在乎。
他愈发确定她心里没有自己。
天下,谁不敬爱他晏渊。
他可以以一人抵挡千军万马,唯独受不了他不惜代价护着的人出言赶他!
她的夫君是谢观澜,她舍得与其他人共享吗?
谢观澜舍不得,他就能舍得?
就连他要给谢观澜赐婚,她都能掉眼泪!
谢观澜要是纳妾,她不得哭死在谢府!
心里堵得慌!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看她蹙眉,又松开,轻轻揉着。
“你就这般着急把朕推出去?”
“妾可以不做宸妃,陛下封个嫔位,妾心满意足。”她轻抚他微蹙的眉眼,神色十分认真:“妾只愿做陛下身边知心,不惹麻烦的那一个。”
晏渊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细节,试图从她眼里找出爱的痕迹。
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还有一丝恨不得让他马上离开的期待。
他将她拽起,拉向自己:“朕竟不知,爱妃如此善解人意,朕甚感欣慰。”
他语气明显的不悦,沈言之不明白他到底不悦什么,后宫嫔妃又不是她让他纳的,纳了不管不问,让那些鲜活的姑娘个个翘首以盼,逐渐失望透顶。
好些只召见过一次,就没了后文。
“陛下……”她抵着他的胸口:“宫里……”
怕她再说什么,不由分说堵住她的唇。
她用力推开他,下一秒,他又吻上,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会把谢观澜推给别人吗?”
“陛下为何提及谢大人?”她反问。
他凝视着她,自嘲一笑,心里闷闷的钝痛,良久,松开。
起身,朝门口喊:“永禄,摆驾!”
“陛下。”沈言之伸手摸了个空。
“你轰朕走,朕走就是,沈言之,朕告诉你,朕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朕是皇上,朕有自己的骨气,你这栖鸾阁,真当朕稀罕,朕不来了,日后你哭喊着求朕,朕也不会踏入半步!”
他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是你,沈言之,你赶朕走的!”
“你说不当宸妃就不当了,朕金言玉口,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你就乖乖接圣旨!”
沈言之一直望着自己,既不开口挽留,也没半分动作,他不待了,拂袖离去。
晏渊生气了,就因为她让他雨露均沾?
后宫女人又不是她纳的,也不是她放任不管,他还生上气了!
沈言之眨了眨眼,只觉莫名其妙,罢了,走了也好。
茯苓见晏渊冷着脸走了,小心翼翼探出头:
“娘子。”
“没事,他可能在公务上遇到烦心事了。”沈言之摇摇头:“我乏了,吹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