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鸾阁出来,晏渊放慢脚步,一直在说服自己:只要她出口挽留,他就不生气了。
等了半晌,路都快被他来来回回踏破了,也没听到熟悉的声音,他回头,栖鸾阁吹了灯,气得不轻。
永禄垂头敛眉,偷偷笑了下。
别扭的君王啊。
晏渊才不稀罕呢,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他是皇上,三宫六院,每一块瓦片都是他的,他何必执着于吊死在一棵树上。
大手一挥:“走。”
一晚上,晏渊几次起夜,召永禄进来:“那个没心没肺的人,还没来吗?”
“陛下,都快天亮了。”
晏渊憋着一肚子火,孩子气般躺下,用锦蒙头:“下去。”
永禄哪里还睡得着,干脆不睡了,坐在廊下,赏月色。
主子们怄气,不对,是他主子怄气,受折磨的却是他。
晏渊横竖睡不着,翻滚了几圈,把自己惹烦了,坐起身,对着空气喊:“沈言之!我要是再低头,我就不是人!”
栖鸾阁。
早早吹了灯的寝宫传出些窸窣声。
沈言之罕见的失眠,在偌大的床榻里翻来覆去,心烦意乱把他的软枕抱在怀里,盯着头顶的龙纹。
点着她最爱的香,闻着心里越发闷。
那日的画面,不受控制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重演。
她劝他雨露均沾,绵延子嗣,句句为他考虑,他还和自己耍起脾气。
沈言之越想越气,在软枕上狠狠捶了几下,像是在捶打他。
不泄气,又来来回回砸在榻沿上。
寝殿内太安静了,静的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这张床,变得好大,好冷,好空。
没有人会缠着自己,没有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龙涎香。
他在干什么?
心乱如麻,她赤着脚下床,走到窗边,抬头望向福宁殿,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应该是早早睡下了。
“混蛋!”她低骂。
骂完后,反应过来,他可是坐拥天下,说一不二的帝王,她刚刚在骂他?也不知是不是太冷,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重新躺回温暖的锦被里,盯着帐上的花纹,她刚入宫,受不了宫里的生活,不知哪来的勇气,给晏渊下药,偷了他的令牌,换了内侍服。
晏渊总是抢先一步读懂她内心想法,他像一头潜伏在阴影处的狼,等着他的小绵羊清醒掉入他布置的天罗地网。
长街上,沈言之眼珠一转,先发制人扑进他怀里,哭唧唧:“陛下。”
他站着,任由她挤进怀里,似笑非笑。
撒娇卖萌,丝毫不起作用。
一路上,晏渊沉默不语,暴风雨来临之前平静,茯苓担忧想跟她进去,被永禄拦住,沈言之忐忑不安,晏渊猛地握住她的腰身,不由分说狂吻。
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安,沈言之一时忘了反抗。
天地旋转间,晏渊扛起她,摔在床榻里。
“沈言之,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不死心,总是想逃离我!”
沈言之没见过他这面,本能的想跑:“陛下,你,你冷静。”
晏渊天都快塌了,锦州有个碍眼的隔三差五上折子,身边有个不省心的总是想逃。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沈言之,未经我的允许,你给我下药,偷令牌,擅自逃跑,桩桩件件,足以让你死罪,茯苓二人帮着你,理应同罪,我不罚你,但她们鼓动你,你说,是一刀刀凌迟,还是……”
听到他威胁自己,沈言之甩了他一巴掌,晏渊笑着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揉。沈言之全力表现镇定,盯着他这张脸,毛骨悚然。
“是我带她们走的,要杀要剐冲我来。”她咽了咽口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别伤及无辜。”
“罚你,我不舍得。”
他勾勾唇,低下头,在她唇上撕咬。
“不听话的人,就受着。”
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的慌乱,她的颤抖,她的扭动,都让他更加疯狂按着她的腰肢索取,她只能乖乖被吃干抹净,瘫软在床。
他一直在她耳边:“说,你爱我!”
“你混蛋!”沈言之眼底泛起水光:“你欺负我!”
“逃离我,去哪?去锦州找你的好情郎续前缘吗?嗯?”
“我没有……”
“你休想逃离我!休想!”
吞噬般的气息几乎将她淹没,压根不给她喘息的间隙。
她是他的,容不得任何人染指觊觎。
在宫里,不缺吃不缺喝,没人冷落于她,她还有什么不知足,整日想方设法逃离他。惹急了,别怪他找根铁链子将她锁在方寸之间。
茯苓和土苓在门口急得团团转,永禄眼观鼻,鼻观心,他可不敢打扰,主子不敢撒气到沈娘子身上,自己可不一定。
干活归干活,把命搭上不值当。
直到寅时三刻,里面的动静平复。
沈言之不敢睡,讨好的抱住晏渊。
“撒手。”晏渊冷冰冰道。
“我不,你答应我,别牵连茯苓和土苓。”
“沈言之,你触犯我的底线,还敢谈条件?”他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幽深:“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沈言之献出杀手锏,仰着头,可怜巴巴望着他。
晏渊食指往下,贴在她喉骨上,感受着她的吞咽。
“求你了,你就答应我,我发誓,若是我再犯,天打五雷轰,我不得……”
好死二字没说出口,晏渊吻上她的唇。
“不许说,不许拿命来开玩笑。”
万一一语成谶,他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价。
晏渊嘴上说着狠话,实际上就比平日里多要了两次。
晏渊半张脸埋进她的秀发里,闷闷道:“沈言之,你就仗着我爱你肆无忌惮。”
在她颈肩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沈言之,这般不听话,欠收拾。”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晏渊把令牌藏的严严实实,也不带她出宫,更不让她接触宫外人。
沈言之百般无赖站在楼阁上,俯瞰京城,或蹲在墙角下看蚂蚁,再不济,就去找晏渊对弈。
栖鸾阁上上下下除了茯苓,土苓都是他的眼线,她一不开心,晏渊立马得知,她用了什么膳,哪道菜多吃了几口,今日绾了什么发髻,与谁交谈,他在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他怕,怕沈言之会在下一刻就忽然消失不见。
沈言之不可否认他是爱自己的,她一直在等,等晏渊腻了她,大发慈悲放她走,从此陌路不相识。
等了三年,他没腻,沈言之又怕,怕晏渊万一比她先死,自己该怎么办?
他的一系列行为,可不是明君所为。
当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言之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言官说她是妖妃,说她用尽狐媚子手段,婉转承欢,说她红颜祸水,沈言之只觉可笑,明明是晏渊渎伦乱纪,宫闱秽闻,朝臣视而不见,一味怪罪于她。
他们不许女子干政,又要将亡国罪名怪在女子头上。
晏渊处置了几个出头鸟,他们又换了话术。沈言之有种错觉,哪怕犯下滔天大罪,他都能轻飘飘揭过。
福宁殿也没好到哪里去,晏渊躺在床上,伸手一摸,摸了个空。
他坐起身,下床。
守夜的内侍被他惊醒,连忙行礼:“陛下。”
“几时了?”
“回陛下,卯时一刻。”
回到床榻上,他没了睡意,干脆让人点了灯,翻阅着古籍,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气人的面貌,读不下去了,他在殿内踱来踱去。
“陛下。”永禄听到动静,小声喊了句。
“没你的事。”
永禄把脑袋缩回去。
一刻钟后,殿内传出动静,永禄领着一众宫人入内。
沈言之睡得不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扛不住了倒头就睡。
云国。
朝会上,陆池懒倚在龙椅上,一双凤眼半眯着。听着底下大臣叙述,铜兽吐香,对面站着位长眉已半白,面庞清癯,双手藏于宽大衣袖之中。
他就是权倾朝野,手握十万大军的丞相——张政和。
下了一道道命令,陆池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他句句为云国所考虑,却句句越过他这个皇上。
“国朝有丞相,寡人高枕无忧。”
“皇上,臣愧不敢当。”张政和深深一礼:“朝政如舟,皇上如舵,臣乃水手,全仰仗皇上指迷津点,为臣,乃宵衣旰食为本,臣不过谨奉圣谕,恪尽职守,为皇上效犬马之劳。”
“张大人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寡人甚感欣慰,国朝再多出几位与张大人相似的臣子,寡人方可放心托胆。”
当着众人的面,公然打他的脸。
在座的谁不知,前不久张政和之子纵马长街,打伤百姓一事。
幼虎长大,亮獠牙。
字字如针扎在心上。
夙夜在公,殚精竭虑,哪个与他匹配得上,看似忠臣,实则奸臣。
张政和面不改色:“臣为大云,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生无悔!”
“张丞相钟鸣漏尽,理应静养身体,若因国事而有损安康,非寡人所愿。”
“皇上仁德,臣承蒙皇上顾惜。”
散了朝,陆池漫无目的在宫里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皇后寝宫。
晏宁筹备端午宫宴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得闲时抱着女儿哄睡。
对孩子的事,她一贯亲力亲为,不假手于人。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周身散着母性的光辉。
“整日抱着,手臂不酸痛吗?何不让下人去做?”
“抱惯了。”晏宁拿着拨浪鼓逗着女儿:“皇上怎么来了?”
“怎么?藏人了,寡人不方便来?”
晏宁:……
你以为这句话很幽默吗?
“太医院在东南边。”
“拐弯抹角骂寡人。”陆池从她怀里抱过女儿,上下打量着她:“瘦成这样,也不多吃点。”
女儿乖乖躺在爹爹怀里,不哭也不闹,圆溜溜的大眼直望着爹爹。
“衣裳都穿不上了,还瘦啊。”晏宁伸手拉了下女儿的衣服:“你爹抱你,你就乖,娘亲抱你,你就闹,专门来折磨娘亲的。”
“也不能太瘦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寡人薄待你,连饭都没不管。”
“是是是,有损你的名声,臣妾午膳多吃几碗,免得皇上名声扫地,是臣妾的过错。”
“你能不能对寡人温柔点?”
晏宁抛出一句:“我自认为自己温柔。”
温柔,她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