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渊等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喊他,他眼巴巴望着,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早就将他抛到九霄云外。
是啊,他不在,她可高兴了。
没有人缠着她,没有人烦她,她可以好好思念她的少年郎!
没人研墨,永禄亲自上场,晏渊挑三拣四,一会嫌他挡住奏折上的字,一会嫌他遮住阳光,一会嫌他倒的茶不好喝,烫嘴。
总而言之,人不对,啥都不对。
永禄欲哭无泪:沈娘子,求您了,快来吧,我受不了了。
喝个茶也挑,一会太烫,一会太凉。
难伺候啊,永禄不想干了。
他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正对着栖鸾阁的方向,没多远,那边的动静能看的一清二楚。
没心没肺的女人约了周才人饮酒,笑的特别刺眼,他看的心烦意乱。
“铁石心肠!还说爱朕,鬼话连篇!”
一上午,该来的人不来,不该来的人来了一大堆,苗修仪与李美人起争执,苏挽云带着晏昭,陆安然为端午一事,德妃送汤,顺带告了其他人一状。
后宫凑热闹,朝臣也跟着凑热闹,范相领着其他大臣几次求见,门都快被他敲烂了。
晏渊判了一上午的官司,好不容易清静下来,太后又让他过去。
一出门,就看到沈言之穿着杏黄色轻纱长裙,二人对视一眼,沈言之敷衍一礼,从他身侧略过。
“永禄,你看她,她眼里可还有朕!”
永禄不好评价,客观道:“沈娘子方才对陛下行过礼。”
晏渊转头,永禄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她打扮的如此好看,和朕在一起,都没打扮成这样!”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步越想越气。
太后瞧着一脸不悦的儿子,茫然一瞬,反应过来,晏渊和她的侄女闹不愉快了。
这事吧,不怪她偏心。
沈言之劝他雨露均沾是贤德表现,平衡恩宠,也不至于树敌万千,也可稳定朝局。
独占君恩,遭六宫嫉恨。
最是帝王无情家,疑心重重,谁知哪天某月失宠,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这一月快过去了,云国那边迟迟未来信,莫不是公主她……”
“她是云国的皇后,若是薨世,天下皆知。”
“她是个好孩子,生母早逝,幸而得爹爹疼爱。”
没多久,嬷嬷上了盘荷花酥。
“咸甜交织,口感酥软,配上一盏西湖龙井,阿娮爱吃。”
晏渊脱口而出:“母后错了,她爱吃的是玫瑰雪衣糕。”
太后会心一笑:“我这个当姑母的不合格啊,连她爱吃的我都忘了。”
晏渊没了下文,二人静坐一会,只听得炉子上的咕噜声。
像猫在檐下打呼噜,水在铫子肚子里闷闷的翻身。
太后拨动着香炉,灰屑簌簌落下:“渊儿是恼她太过懂事,还是气她不肯独占你?”
“还不是母后教得好。”晏渊阴阳怪气道。
“渊儿,你是皇帝,天下是你的,可她呢?有什么,她在深宫里只有你,当然,目前也包含我,可以后呢,说句不中听的,我能不能活到她三十岁都是个妄想,后半生,她只能依附于你,可你对她的专房之宠又能维持多久呢?”
“一日,一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我会在有限的日子里,一直爱她。”
太后淡笑:“太肯定了,儿啊。人在这世上,瞬息万变,好比云国与我大庆,今日争得头破血流,明日握手言和,你看,关乎千万条性命的事,你都担保不了,你又敢担保会爱护她一生一世吗?”
“母后,儿不是先帝。”
“她从不缺爱,爹娘,我,乃至整个沈家上上下下,她自幼如珠如壁般捧在手心里长大,你的爱对她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你是爱她,她却因为你的爱承受了不该有的罪名!你多宠她一分,就是多给她架一把火。”
晏渊愣怔,张了张口,欲反驳,又无从说起。
宠,是他给的。
罪,亦是他赋予的。
云国。
寿康宫。
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王政和不疾不徐转出,他五十三岁,下颌一缕长髯修得极整齐,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忠臣贤良”。
“你今日怎么来了?”
王政和走到她身侧,伸手替她将鬓边一支步摇扶正,指尖拂过她的脸颊:“有些日子没见玉儿了。”
“玉儿早早睡下了。”
暖阁比正殿暗太多,靠墙的拔步床上,锦被隆起小小一团,五岁的孩儿睡得正熟,睫毛长而翘,鼻梁挺直,像极了张政和。
张政和在床边坐下,手指悬在陆玉额前,没有落下。
“他近日武功练的如何?”
“太医说他心脉弱,许是与当年受惊早诞有关,受不得惊吓。”
“做天子的人,岂能文弱。”
太后有些犹豫:“那池儿呢?”
“你心软了?”张政和握住她的手,带着几分蛊惑的温柔:“我们等了五年,筹谋五年,最后关头岂能心软?想想玉儿,他若成了云国之主,我们一家三口才能光明正大生活。”
五年前,也是在昏暗的光线里,先帝灵堂的帷幕后,这个男人对她说:“现在没人能分开我们了,往后,我就是你的倚仗。”
“他与玉儿都是我的孩儿,我……”
“他在查我,也在查你,躲不掉的,苦衷在薄情的帝王面前就是死证,心不狠,站不稳,成大事者,岂能优柔寡断。要么拼死一战,要么静候死亡。”
恍惚间,太后想起很多年前,她是刘家小姐,他是寄住在刘家的表亲,她翻墙逃出,他站在墙角下,她以为他回去打小报告,却不想他稳稳接住她,带着她玩遍都城。
他们暗生情愫,在情窦初开非对方不可,他说:“等我金榜题名,我必不负你。”
造化弄人,选秀时,她被先帝一眼看中,他中状元的那一年,她诞下陆池。
她跟着陆池去北狄的那一年,他远远护送,直到边关。
再后来,母子逃回云国,先帝纵欲过度,染上疾病,二人藕断丝连,月下星前,一次醉酒,旧情复燃,一次放纵,她有了他的骨肉,她设计把锅甩在先帝头上。
她恨先帝,恨他夺人所爱,恨他刻薄寡恩,恨他移情别恋,害他们吃尽苦头,在北狄那些时日,她日日咒他下地狱。
先帝病逝,没人再能分开他们。
“池儿在查什么?”
“他每日饮酒作乐,读些闲书游记,倒是他身边的乔生兴频繁进出太医署。”
“太医署?查出什么了吗?”
“毒份量极轻,一时半会太医查不出,历经此事,他已有察觉,断了吧。”张政和沉吟:“一切小心为上,下月是你的寿辰,举国欢庆,是个良机。”
“你要动手?”
“不,人多眼杂,我何必自投罗网。”
太后沉默了,亲手带大的孩子。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剩下狠绝。
尚存的一点母爱,在权势面前没有可比性。
“干净点,别落下话柄。”
夜,福宁殿。
沈言之主动来找他,她外披件月白色披风,缓缓解下,内穿着石青色寝衣。
“晏渊,好看吗?”她转了几圈,问。
晏渊收起视线,不理她。
沈言之扑在他怀里,痛改前非,一个劲儿道歉。晏渊皱起眉头,面容冷着,语气软了几分。
“真知错了吗?”
“嗯,我自省好几日,你对我用情至深,我独蒙殊宠,却将你轻易推给她人。”
“念在你知错就改,这次,我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沈言之环住他劲瘦如竹的腰身,温软软:“妾对陛下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当真?”晏渊拖着腔调,语气戏谑。
沈言之认真点头:“千真万确,妾对陛下一往情深,至死不渝。”
“让朕看看,你有多思念朕。”晏渊神色暗了暗。
“陛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言之嗔了他一眼。
一转,她为他戴上红绸。
“陛下。”沈言之吐舌轻笑,转身隐入屏风后。
晏渊眼上覆着红绸,手在空中探着:“娮娮。”
“陛下,我在这。”
晏渊循着声音探去,摸了个空,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让他心痒难耐。只见那朦胧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捕捉不到。
他摘下红绸,将心心念念的可人圈入怀里。
“你耍赖。”
晏渊凝视着她,勾了勾唇角:“跟你学的,这叫师之有徒。”
沈言之软软攀上他的脖颈,二人离得很近,那张淡粉的唇就在眼前。
一张一合:“晏渊。”
喊得缱绻绵软。勾的晏渊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爱一个人,她的声音,她的发丝,她的眼睛,她的唇,都能足以吸引他。
他刚想进行下一步,天亮了,殿内除了他,哪还有第二个人。
“陛下。”永禄进来,就见晏渊呆愣坐在床榻上,上前几步,拱手一礼:“陛下,范相求见。”
又是范相,没完没了!
晏渊头大,他揉着眉心,越想越气。
“见见见,朕每日听他们呶呶不休还不够吗?让他们全滚,滚!朕一个都不见!”
永禄深深一揖,轻步退下。
范相吃了个闭门羹,恰逢陆甫阁路过,宽慰了几句,二人去茶楼吃茶。
陆甫阁为他斟茶,见他心不在焉,猜到他还是为沈言之封宸妃一事烦恼。
“范兄,柿饼糕不错,尝尝?”
“皇上对我闭门不见,我若执意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皇上对我自是疏远,若我沉默,待她沈婕妤生下子嗣,他沈家岂不在朝堂一手遮天,这天下,是他沈家的吗?”
“范兄平日里为人刚正直言,陛下不见范兄,自是有考量。”陆甫阁抿唇一笑:“陛下是真心想给他疼惜的沈娘子册封宸妃,我国朝,沈娘子是唯一有册封礼的人,范兄,别跟陛下犟了,再犟下去,陛下不喜,你家族内还有两位子弟需明年科考,别因小失大。”
“皇上大了,不再是小孩子,我虽与太傅辅佐皇上,教导皇上,说到底,我与皇上先是君臣,后是师生。”范相端起茶盏,浅抿一口:“罢了,何必闹得不愉快。”
他们坐在窗前,俯瞰底下的风景。
一对爱侣走过。
范相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晏渊在床榻上沉思了良久,唤人进来服侍。
“她早膳用了什么?”
“沈娘子用了一碗梅花汤饼,吃了半个炊饼,当下正在试着新衣裳。”
“她倒是心大。”晏渊眼含期待:“她,问过朕吗?”
问过吗?宫人仔细回想,沈娘子乐哉乐哉的,一句都没问过陛下。晏渊心凉了半截,永禄闭了闭眼,忍不住叹气,这宫人榆木脑袋,不懂察言观色,就不能扯个小慌哄哄晏渊吗?
晏渊化悲痛为力量,一整日不挪动,在御书房批折子。
御花园,几人在花园里闲逛。
苗修仪与周知许一见面水火不容,你来我往,吵的天翻地覆。
苗修仪词穷,快气哭了。
“你你你!不可理喻,胡搅蛮缠!”
“你好,你老好了!”周知许阴阳怪气:“你整日矫揉造作!”
“你!周知许!”
苗修仪理亏,恼羞成怒上来想动手,周知许撸起袖子。
“来来来,哎呦我这暴脾气,我今日不打得你哭爹喊娘,我就随你姓!”
几人连忙阻拦,乱成一锅粥。二人嘴上不甘示弱,吵个没完没了。
“你们俩,跟个欢喜冤家似的。”
苗修仪啐了一口。
“沈言之,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和她欢喜冤家!倒了八辈子大霉!我呸!”
“苗禾安,你闭嘴吧,哟哟哟,我老稀罕了呢。”
对此,几人很是头大。
“少说一句。”
“我凭什么少说啊,她得理不饶人,就活该被骂。”
“周知许,你有本事再骂一句试试!”
永禄小心去看男人脸色,他清了清嗓子:“陛下到!”
几人这才分开,敛衣行礼。
晏渊的视线焦在那道天水碧身影上,假装没看到,径直越过。
永禄:装,您老人家接着装。
在御书房嫌太空荡了,没人气,打听到沈言之在何处,特意来的,见了面,又装偶遇。
周知许察觉到二人气氛不太对劲,挤眉弄眼道:“你和陛下吵架了?”
“一会再和你详说。”
苗修仪见机会来了,好不容易熬到二人吵架,好趁虚而入,她鼓足勇气:“陛下,臣妾……”
“朕有公务要忙,让开。”晏渊扫了她一眼,冷冷道。
苗修仪吃瘪,维持好的表情龟裂,周知许噗嗤一声笑出来,苗修仪瞪过去。
“笑什么!”
周知许捧腹大笑:“这戏,比戏曲班子还精彩,好,好,好啊!”
苗修仪强行呼吸了好几遍,才压下熊熊烈火,她不跟周知许斗,好女不跟坏女斗,纯粹是不惹是生非,绝不是因为打不过周知许。
沈言之把来龙去脉说了,周知许先是一愣,仰脸大笑,笑了一会,一手掩口,止不住发出笑声。
“你笑什么,别笑了。”沈言之被她笑声感染,忍俊不禁。
“不是,皇上他,恕我直言,也太小心眼了吧。”
孙云宁若有所思往不远处看了几眼。
沈言之坐在光里,笑得温婉。
喜欢一个人,连她的头发丝都美得不可方物。
晏渊强行压下冲上去把她抢过来的念头,冷哼一声,带着人浩浩荡荡打道回府。
永禄恨铁不成钢: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