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渊已经四五日没回栖鸾阁。
一道消息在宫里传开——陛下翻了苏贵妃的牌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暗喜,有人嫉妒,有人愤恨,不少暗地里在看栖鸾阁笑话的今日能睡上一场好觉了。
消息传到栖鸾阁,沈言之正在吃清淡不腻的火腿莲子豆腐羹。
茯苓连忙让人小声点,往殿内瞄了眼:“低声些,别让娘子听到。”
“陛下莫不是对娘子厌倦了?她们一向不喜娘子,如今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明日晨昏定省,还不知会如何嘲讽娘子呢。”
“陛下有陛下的决策,此言你跟我说说即可,休要再提。”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夜里静,能听得一清二楚。
意料之中,纳了这么多妃嫔,总不能当摆件吧。
况且,帝王平衡六宫,制衡前朝。
她从没认定晏渊独属于她一人。
他们是帝妃,非寻常百姓。晏渊又不是贞洁烈男,能为她守身如玉跟撞鬼了没什么区别。
德妃气炸,将桌上的瓷杯乱拂一起,噼里啪啦的,跟放烟花爆竹似的。
“贱人,都是贱人!”
坤宁宫如旧,陆安然虽疑惑,但转眼一想,真厌了,为何迟迟未收回封妃圣旨,栖鸾阁不曾搬腾,皇上怕不是用这种低端的方式引起沈言之的注意。
太低端,太次,太幼稚,放在他身上格格不入。
六宫各有各的心思。
重华宫一片欢天喜地,灯火通明。
苏挽云汪汪水眼睨着男人,娇娇笑着:“陛下若再不来,都以为陛下已经忘记臣妾了。”
晏渊千年难得踏入后宫,还是翻了她的牌子,她可不能拿腔作势,端着架子。
“怎么会?爱妃自府邸就陪在朕身边,为朕生下伶俐乖巧的儿子,朕与爱妃有过旧情,怎会轻易抹去。”晏渊朝她伸出手,笑道。
“陛下。”
苏挽云细白的手搭在他手心里,抬眼间含笑含俏含妖,二人在榻边坐下。
苏挽云接过宫人奉的茶,呈给晏渊。
“陛下再不来,臣妾可就要天天上太后宫里哭上闹上一场,免得陛下只顾着自己潇洒,全然将臣妾忘到九霄云外。”
半个时辰过去了,晏渊不为所动,一盏茶接着一盏茶喝,苏挽云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瞌睡虫上来,趁其不注意,悄然打了个哈欠。
平日里这个点,她早就美滋滋躺在床榻上睡美容觉了。
如今,晏渊在,她不敢放肆。
不由心里埋怨:天杀的,还让不让睡了,下次别来了。
“陛下,臣妾都困了。”
晏渊看了她一眼,淡定饮了口茶:“你困了,安寝吧,朕再坐会。”
丢下他,自己去睡?
苏挽云可不敢,她苦笑几下。
晏渊一来,后宫不知多少人艳羡,可谁又能知道她过得什么苦日子。
内侍迈着碎步走近,和永禄说了几句,永禄冲他摆摆手,掀起帘子入内,苏挽云明显察觉到晏渊忽然亮了一下。
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永禄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很小,苏挽云竖起耳朵想听个真切。奈何内力不够,听不太清。
她只能凭借晏渊的心情判断是好事还是坏事。
永禄说完,晏渊心情糟糕透了。
“吹灯,朕安寝。”
终于可以睡了,苏挽云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脖颈。
云国。
烛台上的烛火跳动着,映着陆池棱角分明的脸。
年仅二十三岁的天子斜倚在榻上,身上只披了件缎袍,领口松散,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痕,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棋盘黑白交错,与自己博弈。
分不清输赢。
又像是内心浮躁,无心下棋。
“皇上,亥时了,该歇息了。”乔生兴轻声提醒。
陆池捻着白棋放置在棋盘上:“凤仪宫可安置了?”
“公主近日有些咳嗽,皇后心焦不已,已服过安神药睡下。”
陆池嗯了一声,手掌置于棋盘上往前一推,黑白棋混合在一起。
棋局,乱了。
“丞相野心勃勃,狼子野心,觊觎之心路人皆知,寡人却拿他没法子。”陆池抬起眼,慵懒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先帝的江山,祖宗的基业,乔生兴,你说,寡人能守住吗?”
“皇上风华正茂,继承祖宗江山,乃名正言顺,他张政和纵使本事再大,也越不过皇上,一个臣子,难不成还想反了天。”乔生兴嗤笑。
像是在笑张政和的痴心妄想,不自量力。
陆池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别忘了,太后可不止我一个儿子。”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云国的宫城,是陆家的江山,也是他的牢笼。
他这一生,都将困在牢笼里,脱不开身,也不敢脱身。
他不能退,也不能躲,退了,这天下改朝换代,他没法面对列祖列宗。
这世上,要他的命何止几位。
五年了,从北狄回来五年,五年内,他封为太子,一改往日的狼狈不堪,先帝纵欲过度,驾崩,他继位,张政和摄政。
张政和,三朝元老,门生遍布,连边关将领都有他的人。陆池像个摆设,冷眼看着他们一步步权倾朝野。
世家猖獗,寒门离心。
百姓水深火热,苦不堪言。
他们骂他是色令智昏,不配为云国之君,在张政和有意煽动下,坊间风声不断,竟让他传位于陆玉。
呵,春秋大梦!
陆家的江山,岂能姓张!
至于母亲……
在北狄,他们母子几次死里逃生,饥寒交迫,受尽苦楚,只盼着能回到故土,如今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他们母子之间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鸿沟。
窗外月色稀薄,廊下宫灯在夜风中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无数双探窥的眼睛。
后宫阿谀奉承,献媚讨好,她们要子嗣,要荣宠,要地位,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至高无上的权力,君临天下的威权与生死予夺的快感令无数人垂涎三尺,不惜掀起血雨腥风的同室操戈。
前朝大臣敬他畏他,武将为封狼居胥,文臣为配享太庙,为名垂千古,百世流芳。
“虎毒不食子,你说,人心坏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手啊?”
乔生兴跪了下来,额头触地,不敢回答。回答对了,有损皇上尊严,回答错了,性命堪忧。
如烫手的山芋,不能接,也不敢接。
“老奴不知,老奴只知,皇上这些年不容易。”
五年,陆池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刺杀,来自各方势力,刀刀直逼性命,他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
先帝刺杀,太后刺杀,丞相刺杀,周边小国也派人刺杀,他对这些麻木不已,甚至到了习以为常的地步。
最让他痛心的,当属于其中有把刀是母后毫不犹豫捅过来的。
陆池走到书案旁,拿起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楷。
每一条,都是陆池这些年一点一滴收集的。
他隐忍不发,时候未到,证据不够致命。小雪球砸不死人,越滚越大,才最容易一刀致命。
但现在,李子谦杳无音讯,他再等下去,只会被动,丧失主动权。
对月饮酒,她说:不求你成为千古一帝,只求你平平安安。
“乔生兴,你还记得寡人与母后在北狄的时候吗?”
“怎能不记得,那几年,是皇上与太后最苦的日子,冬日长冻疮,夏日长痱子,风寒时高烧不退,北狄不肯出太医查看,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太后跑出驿馆,一家一家求过去,晕在雪地里,幸得好心人相助,这才免于一场灾难。”
“在北狄吃不饱穿不暖,母后差点把命搭上,如今什么都有了,母后却为了另一个儿子想要寡人的命,她,究竟是不知足还是不爱寡人了?她若想效仿先人当皇上,她跟寡人说啊,寡人让就是了,她为何执着于杀寡人啊?”
“陆玉是她的孩儿,寡人就不是了吗?”
陆池一直不敢承认,一直逃避的答案,哪怕摆在他眼前,他也只当太后是有苦衷的,是遭张政和胁迫的。
他给自己洗脑,每每看到晏宁与两个孩儿相处甚欢,如针密密麻麻扎着他的心,千疮百孔。
一次次的伤口告诉他,母亲是真的不要他了。
“皇上,欲成大事,不可有半分隐恻之心。”乔生兴补了一句。
“寡人知道,寡人不会心软。”
烛光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
像蒙着一层淡淡的,暖黄的雾,窥探不清,又像是风,捉不明白。
乔生兴小心将灯罩罩住,护着烛火。
“寡人这个儿子,在母后心里,已然是阻碍,她杀寡人,欲扶持陆玉上位,篡改我皇朝之血脉,那就休怪寡人六亲不认。”
他指腹轻按着纸上的名字,工部尚书赵康,次子抢占民田,两方起冲突,一怒之下斩杀了佃户的儿子,强占其女,佃户状告,却被层层压下,甚至胆大妄为到带人去佃户家里砸了个稀巴烂。
赵家背靠张家,张家背靠太后,一树比一树粗壮,造成百姓不敢惹,不敢接状纸,就连说句公道话也得掂量再三,生怕一句话惹恼了以至于项上人头不保,权贵人家惨无人性,更加嚣张跋扈。
“这条状纸,也该有人接了。”
翌日。
坤宁宫。
陆安然端坐凤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首诸人,在沈言之身上略作停留,温声道:“都起来吧,赐座。”
“谢皇后娘娘。”
苏挽云坐得笔直,眼下的淡青,困倦的神色,她提不起任何兴趣,只想快些结束,好回去睡个回笼觉。
可这一幕,却让众人误会昨夜承宠所导致的。
昨夜,正当众人以为圣心依旧眷顾沈言之时,陛下却绕过了她,径直去了贵妃处。
打破了三年来几乎夜夜宿在栖鸾阁的惯例。
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搅得翻涌。
陆安然照例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德妃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笑盈盈开口:“今儿天气真好,想必昨夜雨露均沾,连花木得了滋润,开得格外精神呢。”
“贵妃娘娘侍奉陛下多年,情谊深厚,岂是旁人一朝一夕可比?”苗修仪立刻接上,声音脆亮。
“向来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恩宠如流水,今日向东,明日向西。”
“可不是么,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佳肴再好,也抵不过陈年旧酿,贵妃娘娘协理六宫,行事公允得体,陛下心里自是明镜的。”
所有人的目光,或是嘲讽,或是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直白也好,隐晦也罢,都钉在了她的身上。
谁不知,换做以前,她沈言之才是帝王心头之好,碰不得,骂不得。
如今,帝王不再专宠一人。
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话,等着她的失态。
沈言之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这茶,不好喝。
人,太聒噪。
陆安然见状,轻轻咳嗽两声,欲打圆场,就听得一道清冷的声音由远至近。
“皇后宫殿好生热闹。”
众人一惊,齐刷刷起身正衣冠行礼。
“臣妾/妾参见陛下!”
晏渊一身常服大步踏入,目光在沈言之身上停留一瞬,又瘦了,不听话。
“免礼。”他转向陆安然:“瞧着你气色不大好,想必是病去如抽丝,需好生静养才是,人多易闹,何不免了晨昏定省?”
“劳陛下挂心,臣妾无碍,臣妾的坤宁宫冷冷清清,有姐妹说笑,自是鲜活些,且臣妾也喜闹,她们不闹,臣妾反倒无所适从呢。”
“你的身子才好些,怎又这般操劳?”
陆安然隐隐约约猜到他要做什么,手指在袖中收紧,柔声道:“臣妾身为中宫,为陛下分忧解难是分内之事。”
“朕看你的脸色,比昨日还要差些,六宫事务繁杂,长久这般,于你养病大不利,贵妃代劳后宫琐务,还要照顾昭儿,分身乏术,不是长久之计。”
德妃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陛下……”
“朕思来想去,沈婕妤自入宫以来,性情柔嘉,聪慧明理,勤勉细心,即日起,由沈婕妤协理六宫事宜,统摄众务,皇后静心休养,待凤体大安,再做计较。”
没有协理六宫之权,那他塞给她。
吵归吵,闹归闹,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众嫔妃愕然。
协理六宫之权向来只给贵妃,再不济也是从妃位挑精明干练之人。
就算她沈言之封妃圣旨拟定,只待良辰吉日行册封礼,为时尚早,再怎么样她目前只是婕妤,哪能越过妃位协理六宫。
昏昏欲睡的苏挽云仿佛被凭空泼了盆冷水,浇得清醒。
陆安然缓缓闭上眼,她怕是拿不回来了。
“陛下,沈娘子她……”
“你在质疑朕?”
“臣妾不敢。”
“皇后以为如何呢?”
语气商议,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臣妾无异议。”
沈言之盈盈下拜,平静无波:“妾定当竭尽全力,为皇后娘娘分忧,不负陛下信任。”
皇上借皇后病体之名,行帝心独宠之事,将协理六宫的大权,当众名正言顺赐给了他心尖上的人。
挑不出错,陆安然还得感恩戴德。
谁说沈娘子失宠,依她们看,不过是帝妃闲来无事,拉着众人上演了一场小小的闹剧罢了。
事办完了,人也看了,他称前朝有事,起驾离去。路过沈言之身边时,宽袖微动,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过,被她毫不留情甩开了。
还在气头上?晏渊失笑,气性真大。
十岁那年,手欠不慎打翻了她的瓷娃娃,她不哭也不闹,只是不肯搭理自己,视他为空气。
整整半月,他送了不少稀罕之物,跟在她身后哄着,总算是哄好了。
十岁手欠,如今二十四嘴欠。
踏出宫门前,他忽而想到什么:“对了,母后前几日和朕说,近日宫中浮躁过盛,需抄经静心,为天下苍生祈福,既是祈福,人人也可尽上一份心思。”
“传朕口谕,凡是妃嫔,不论地位高低,皆在室沐浴斋衣抄写《金刚经》百遍置于佛前供奉,字迹潦草者,乃是心浮气躁,心中有杂念,对佛祖不敬,对天下,对太后不敬,朕定会重重责罚,以儆效尤!”
妃嫔脸色煞白,《金刚经》篇幅多,即使是书法熟练者,一天抄上一篇已是高效,对于养尊处优,不耐久坐的妃嫔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不限定期限,等同于无限期的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