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三年光阴倏忽而过,林七水身形拔高了不少,褪去往日的单薄,肩头宽了些,脸颊也添了几分肉感,不复从前瘦得见骨的模样,眉眼间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劲儿。
日头悬在中天时,小河边的芦苇刚没过膝盖。林七水蹲在岸石上,把竹篮浸进水里晃了晃 —— 篮底铺着的青苔是齐明早上特意采的,说这样能让捞上来的小鱼活更久。
“咋磨磨蹭蹭的。” 齐明的声音从河中央传来,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水,手里举着根长竹竿,竿尖串着两条蹦跳的鲫鱼,“七水你再不动,今天的鱼都要被我捞光了!”
三年间,齐明的圆脸蛋长开了些,下巴线条变得清晰了,只是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还在,透着股没褪尽的憨气。
林七水笑着把竹篮递过去,指尖刚碰到他递来的鱼,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装完了后,就休息会儿吧。” 何以阳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裹着三个麦饼,“先吃点东西,等会儿水流缓了,去下游浅滩摸河蚌。” 他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头发用根布带束在脑后,露出的额头光洁,看着比同龄人格外沉稳些。
林七水接过麦饼,咬了一口 —— 还是何母惯常的做法,里面夹了碎碎的芝麻,嚼着香。
三人坐在岸石上,河水哗啦啦从脚边流过,远处村里传来婶婶们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谁家的狗在汪汪叫,一切都和往常没两样。
齐明啃着麦饼,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何以阳,你说你爹啥时候能教咱们编更结实的渔网啊?上次我编的那个,捞到条大草鱼就破了。”
“急什么,” 何以阳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我爹说等秋收后,教咱们用山里的韧藤编,比竹丝结实十倍。”
林七水笑着:“听见没?急啥。”
那日离开何以阳家后,林七水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西侧屋里的异动。
可等第二日她特意绕去何家,却见西侧屋的门大敞着,阳光直透进去,里头空空荡荡的,先前堆着的陶罐、杂草竟全没了踪迹,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没留。
何父见了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乐呵呵的模样,笑起来眼角堆着褶,问她是不是来找何以阳的,语气自然得看不出半分异常。
打那以后,西侧屋再没出过半点异样,门多数时候是敞开的,里头始终空着。日子一久,林七水也渐渐松了心思,也许真的是那日自己想多了,便慢慢将这事压在了心底,没再深究。
何以阳刚要接话,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异样的湿凉 —— 方才还澄澈的天,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原本暖洋洋的风骤然转凉,裹起河边的清寒同时卷着芦苇叶沙沙作响。
林七水抬头望了望,只见西边天际堆起了厚重的乌云,像是被墨汁染透的棉絮,正顺着风势飞快往头顶压来。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 齐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举着啃了一半的麦饼嘟囔,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 “啪嗒” 一声砸在他手背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点就密集起来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河面上瞬间布满了涟漪。风也越刮越急,岸上芦苇秆被吹得弯下腰,带着湿气的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快走,找地方躲雨!” 何以阳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拎起装鱼的竹篮,又伸手拽了齐明一把。林七水也连忙站起身,将剩下的麦饼塞进怀里,跟着两人往附近的山洞跑 —— 那里是平日里村民们用来存放农具的地方,倒是能避避雨。
雨势来得又猛又急,没跑几步,三人的头发就被打湿了,衣衫也湿透了。
齐明跑得气喘吁吁,胖脸上挂着水珠,一边跑一边抱怨:“这鬼天气,说下就下,我刚捞的鱼可别跑了!”
“放心,篮子扎得紧。” 何以阳回道。
雨幕中,远处的桂云村渐渐变得模糊,只有屋顶的炊烟被雨水打散,化作一片淡淡的白雾。
林七水心里莫名一动,抬头望了望被乌云笼罩的山林,雨丝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凉得让她打了个寒颤。这片土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正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慢慢苏醒过来。
好不容易冲进山洞,三人都松了口气。山洞的空间不大,角落里堆着一堆枯稻草,齐明顺势瘫坐在稻草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咋舌道:“这雨也太大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停。”
何以阳把竹篮放在干燥的角落,伸手理了理湿透的衣襟,目光望向山洞外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这雨来得蹊跷,山里的天气不该这么反常。”
林七水靠在山壁上,听着外面 “哗哗” 的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麦饼。她也觉得这场雨不对劲,不仅来得突然,那雨水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腥气,还有远处山林里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常的风声,都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到了晚上,这雨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山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雨水砸在树叶上的 “沙沙” 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人把剩下的麦饼分着吃了,勉强填饱肚子。
齐明吃得最快,抹了把嘴:“这雨到底要下到啥时候啊,我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说着,他就打了个哈欠。
何以阳往干草上垫了几件外套,闻言抬头看了眼洞外漆黑的夜幕:“今晚肯定回不去了,还下着雨,山路湿滑,夜里走太危险。” 他说着,“凑活在这里睡一晚吧,明天雨小了再走。”
林七水点点头,提议道:“咱们背靠背睡吧,暖和点。”
说着,林七水先坐了下来,又示意齐明和何以阳过来。齐明毫不客气地挤到林七水左边,后背紧紧贴着她,嘟囔道:“这一身湿衣服,冻得骨头都痛了。”
何以阳犹豫了一下,走到林七水右边坐下。他的肩膀很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结实,体温透过薄薄的湿衣衫传给另外两人,驱散了不少寒意。
“还是以阳你小子暖和。”齐明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随后便闭上了眼。
夜渐渐深了,齐明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还时不时发出几句含糊的梦话,大概是在念叨着白天捞到的鱼。何以阳的呼吸也放缓了,后背微微起伏着,显然两个人都睡着了。
林七水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前方,听着外面持续不断的雨声。她觉得那股腥气似乎越来越浓,混杂在雨水里,钻进鼻腔,让她心里的不安又悄然冒了出来。她恍然想起了爹娘出事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浓重的腥气。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丝刺痛让她稍微回过神来。身旁的何以阳似乎被她的动静吵醒了,后背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睡不着?”
林七水愣了一下,低声应道:“嗯。”
何以阳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没事,睡不着的话,坐着养养神也行。”
林七水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好像永远不会停歇。树枝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注视着山洞里的三人。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上,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何以阳把两人叫醒。
两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齐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挂着泪珠。
林七水则是有点懵:“我昨晚上睡着了吗?”
“嗯。”何以阳回答道。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脸颊,率先站起身,“雨小了,咱们得赶紧回去,不然家人该着急了。”
说着,他特意点了一下齐明:“特别是你娘,你待会回去,准得打你。”
齐明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眼睛。
但在看清四周湿漉漉的景象,他顿时垮了脸:“还下雨啊?这山路可怎么走。”
“那你回不回的?”何以阳拽了林七水一把,把她拉着站起身来。
齐明苦着脸:“没办法啊,还是要回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准备回村,齐明的裤脚还沾满了泥点,厚重的泥巴坠得裤腿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他时不时还要拽一把身旁的灌木,粗糙的树皮磨得手心发疼,才不至于在湿滑的山路上滑倒。
他嘴里还不住地嘟囔:“这鬼天气,早知道就不该来这么抓鱼,现在好了。”
何以阳说道:“行了,别抱怨了,昨天来的时候你可是开心的不行。”
他走在最前头,特意折了根手腕粗的粗壮树枝,用来探路 —— 脚下的山路被雨水泡得软烂,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就会陷进泥坑。
林七水眉头始终微蹙,不知为何,总觉得空气里的腥气比昨晚更重了。而且,越靠近村子,那股腥气就越发浓厚,渐渐盖过了雨水的清新,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铁锈味的腐腥,黏腻地缠绕在鼻尖。
三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齐明的脸色白了几分,林七水更是屏住了呼吸,嘴唇抿得紧紧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担忧。
更让人心惊的是,村子四周原本郁郁葱葱的森林,此刻竟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斧头横劈过一般,彻底变了模样 —— 那些需要两三人合抱的大树,全被拦腰斩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参差不齐地立在泥泞里,最高的树桩也不过腰高,断口处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
树桩边缘还挂着些许破碎的木屑,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光。数不清的大树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地堵在通往村子的路口,粗壮的树干压着低矮的灌木。不少树桩的截面处还沾着一块块暗红色的污渍,在昏暗的天色下透着几分诡异。
“这…… 这是怎么回事?” 齐明的声音颤抖,往日里红彤彤的脸蛋此刻没了一丝血色,眼神里满是惊恐,“谁有这么大的力气,把这些树都砍了?而且还是拦腰斩断……” 他伸手想去碰树干上的暗红色污渍,却被林七水一把拉住。
何以阳没说话,脸色愈发凝重。他握紧手中的树枝,加快了脚步,树枝在泥地里戳出一个个深坑,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别碰,快走,去看看村里的情况,怕是出事了。”
林七水拉着齐明,也赶紧跟上脚步。她心里怦怦狂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三人越走越快,脚下的路渐渐从崎岖的山路变成了村外的田埂,田埂两旁的庄稼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显得蔫巴。那股腐腥气已经浓得化不开,刺激得人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吐出来。
林七水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村口,瞳孔微微收缩,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拼尽全力奔跑起来,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甚至连雨水滴落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可到了村口,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