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20:26:56

残阳如血,将桂云村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姬辞忧立在村头的小山悬崖上,玄色黑袍早已被浓重的腥气浸透,布料吸饱了血珠,沉甸甸地坠着,每动一下,便有暗红的液滴顺着衣摆滴落。他左手漫不经心地捏着幡旗,那旗边缘垂着七根粗重的玄铁锁链,链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每根链尾都串着颗尚在滴着血的头颅 —— 有老有少,眼窝空洞地对着烧焦的村落。

村子里再无半分人声,只剩下风穿过断墙时发出的呜咽。大半的屋子都塌了,烧焦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架着,断梁下压着一具具焦黑的躯体,有的还保持着将孩子护在身下的姿势,皮肤皱缩如枯木,胸腔被掏开,里面的魂魄早已被那枚乌幡吸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念都未曾留下。

院坝里横七竖八躺着鸡的尸体,羽毛焦糊,肠子拖了一地;拴在柱子上的牛被拦腰斩断,鲜血顺着石板缝汇成小溪,漫过门槛,把屋内的泥地泡成暗红的浆糊。

姬辞忧踩着血洼缓步走过,靴底碾压着散落的碎骨发出脆响,他却浑不在意。低头瞥了眼遍地焦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沙哑:“虽然都是些低贱的凡夫俗子,但聊胜于无,好歹能让我恢复一点力量,也算是不枉在这人世走一遭。”

他抬手摩挲着乌幡上冰凉的锁链,眼底掠过一丝戾气:“要不是该死的龙祁澈,我怎会沦落到吸食凡人魂魄的地步。” 说到此处,他周身的黑气骤然暴涨,幡旗上的头颅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怒意,空洞的眼窝里竟渗出缕缕黑血。

“不过这四周的山林里,居然还藏着不少开了灵智的妖兽,倒是意外之喜。”

桂云村后的森林,此刻早已变成人间炼狱。

高大的古树拦腰折断,树干上布满深可见骨的爪痕,地上铺着层层叠叠的妖兽尸体。一头青狼的头颅被硬生生拧断,脖颈处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眼珠浑浊地瞪着天空;几只灵狐的皮毛被撕烂,细小的身躯蜷缩着,腹部被剖开,内丹不翼而飞;最骇人的是那头成年黑熊,它的四肢被铁链钉在岩石上,胸膛被破开一个大洞,心脏早已不见,只剩下粘稠的血和碎肉顺着岩石往下淌,苍蝇在伤口处嗡嗡作响。

姬辞忧缓步走进森林,黑袍扫过妖兽的尸体,带起一阵腥风,幡旗上的黑气愈发浓郁,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从幡面传出。

他俯身捡起一块沾着脑浆的兽骨,用指尖抹去上面的血污,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一只受伤的小狐狸拖着断腿,艰难地想往森林深处逃窜。姬辞忧瞥了它一眼,随手一挥,一道凝练的黑气如毒蛇般窜出,精准地穿透了小狐狸的头颅。小狐狸的身体抽搐了两下,魂魄化作一缕青烟,被幡旗吸了进去。

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碎肉和羽毛。

姬辞忧抬头望向天空,残阳的余晖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转身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身后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村落和森林,以及满地无法瞑目的尸体。

——

——

冷雨还在下,当桂云村的轮廓彻底映入眼帘时,三个孩子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往日错落有致的茅屋塌了大半,断壁残垣斜斜地搭着,哪怕是在雨中,茅草也被烧得焦黑,还冒着袅袅青烟,混着雨水凝成黑褐色的水珠,滴落在泥泞里。

林七水呆愣着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曾经肥沃的良田被已经面目全非,土地龟裂开来,缝隙里渗着暗红色,连野草都化作了焦炭。那些总在村口对她笑的张婶、偷偷塞给她糖糕的李爷爷、耕完地会喊她去家里喝米汤的王伯…… 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水与血泊里。

还有那对相拥的身影。

何父脊背佝偻,死死将何母护在怀中,两人身躯早已僵硬,却仍保持着拥抱的姿态,静立在这片死去的土地上。

碎瓦嵌进衣衫,血渍凝成长痕,发丝被烟尘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唯有交握的手紧扣不放。

何以阳一向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看着眼前父母的疮痍,看着那些熟悉的邻里化作冰冷的尸体,看着曾经充满烟火气的村落变成人间炼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进脚下龟裂的土地里。

离家不远处,林七水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村中的老槐树,那是她爹娘走后,她常靠着晒太阳的地方,树皮上还留着一些她刻下的歪歪扭扭的记号。

而如今树干被折断,焦黑的断口处血色鲜艳。

树下赫然躺着齐叔的尸体 —— 他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一个狰狞的血洞,黑红色的血肉外翻着,沾满了泥泞,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憨厚笑容,只剩下最后一丝来不及消散的慌乱,眼睛死死盯着村口的方向,像是在临死前还在担心着谁。

“爹!!!”看到这一幕的齐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他双目赤红,踉跄着想冲过去。

何以阳下意识伸手想拉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滚开——”

他像一头失控的牛犊,脚下一滑摔在泥水里,又立刻爬起来。

铁锈的气味冲破了村落的篱笆,钻进每一个角落,刺得人眼睛生疼。

齐明腿一软,瘫坐在齐叔身边的泥水里,双手颤抖着想去碰父亲的脸,却又怕碰碎了什么,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只能发出 “嗬嗬” 的细碎呜咽,泪水混合着雨水和泥水,在他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林七水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滴落。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熟悉的布鞋底 —— 那是齐母的鞋子,针脚细密,鞋头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

可如今,鞋子孤零零地躺在泥水里,鞋帮上沾着暗红的血渍,却不见主人的踪影。

眼前的一幕突然和十年前的画面重叠起来 。小小的她躲在地窖里,透过缝隙看到爹娘倒在血泊中,也是这样冰冷,这样绝望。

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进脑海,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何以阳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连耳尖都透着青灰。突然,他猛地转头望向村侧的森林。那里本该是妖兽盘踞的地方,平日里总能听到妖兽的嘶吼,此刻却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消失殆尽。

树桩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妖兽的尸体,它们的尸体上同样覆着那层诡异的黑灰,伤口处散发出同样的腐臭。

这一切不是妖兽造成的。

这个念头同时钻进三人的脑海。妖兽只会撕咬吞噬,绝不会留下这样带着灼烧痕迹的尸体,更不会让整片良田化作焦土。

何以阳的眼前突然闪过母亲曾经说过的话。那些关于村子外的世界,关于魔修的故事 ——

“魔修最是阴毒,他们不贪财物,不恋土地,专喜残害性命,掠取生魂用以献祭修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生灵涂炭……”

母亲当时说这话时,眉眼间满是凝重,那时的何以阳只当是遥远的故事,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这样的惨状。

“一定是…一定是…… ” 何以阳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魔修…”

在雨中也不会熄灭的火焰,齐腰而断的大树,一夜之间覆灭的村落……

林七水双腿一软,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裤腿,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疼痛,那些温暖的瞬间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如今却都化作了尸体。

齐明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焦黑的泥土,指甲缝里渗进暗红的血泥。直到那声 “魔修” 像惊雷炸在他耳边,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悲痛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他踉跄着爬起来,目光扫过村子的惨状、乡亲们冰冷的尸体,突然俯身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尖石。

“此仇必报!” 一声嘶吼震得雨珠都在颤抖。

齐明攥紧尖石狠狠划向掌心,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何以阳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那抹决绝的红,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十年前压在心底的绝望,同今日的仇恨重叠在一起,同灵魂与视线混淆在一起,随即轰然爆发。

林七水猛地抬头,望着两个同伴眼中的恨意:“我们要离开这里。”

出去,离开这个村子,去学能斩妖除魔的本事,去寻那仇人的踪迹,去把今日的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咬碎了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这不是逃亡,是奔赴 —— 奔赴一场就算是以命换命也不后悔的复仇之路,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回头。

三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凝聚成同一份不死不休的执念。

余晖透过灰雾,洒在这片烬土之上,给一切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只留下断壁残垣、焦土尸体,还有三人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以及那份以血立誓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