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20:27:04

三人握着铁铲,在村子西侧的荒坡上挖坑。

他们从村头搜到村尾,翻遍每一处坍塌的屋角、每一堆烧透的灰烬,找出来的尸身寥寥 —— 有的只剩半截躯干,被烧得炭黑,布料与皮肉粘在一起,辨不清模样;有的蜷缩在门槛后,骨骼被不知道是什么的蛮力震碎,指尖一碰便簌簌往下掉骨渣。

铁铲刨土的声音沉闷,砸在板结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沙砾。两人架着尸体的胳膊,第三人托着腿,慢慢放进坑底。尸身太少,十几具残缺的躯体,铺在坑底只占了薄薄一层,填不满挖好的土坑。

捡来的旧衣裳、断了柄的锄头、小孩玩的布偶碎片,都被小心放进坑里。填土时,土块落在尸身或衣物上,闷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村子原本有百余口人,如今能埋下的,不过是这点东西。

最后一铲土填完,三人直起身。荒坡上多了一片新坟,坟头没有碑,只有风吹着焦草,在坟前打着旋。

没人说话,只有空荡的村子里,回荡着土块滚落的余音,衬得四周更静,静得像连亡魂都没留下。

他们把铁铲往坟旁一戳,铲柄斜斜倚着土,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没人先说话,只是垂着手站着。

良久,林七水抬手,指腹蹭过眼角的灰,声音沙哑:“不能再待了。”

另外两人没应声,只是缓缓点头。

“从森林穿出去吧。” 何以阳开口,“妖兽都死了,应该能畅通无阻地出去。”

齐明抬眼,眼眶泛红,却没掉泪。

林七水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倒出几小块干粮和半袋水,分递给两人:“省着点吃,刚刚在我家的地窖里拿出来的,幸好我有存粮食的习惯。”地窖藏在灶台底下,这场劫难没蔓延到那里。

麦饼虽硬,却还能下咽。

三人蹲在新坟旁,动作迟缓地收拾行装。没什么可带的,除了一人一把刀防身、少量干粮,只有从废墟里翻出的几件还算完整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布包。齐明临走前,又回头望了眼那片新坟,坟头没有碑,只有几丛焦草在风里抖着,像在无声地送别。

何以阳拍了拍他的肩,指尖带着凉意。齐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废墟。

天还暗着,林七水、齐明、何以阳三人就背着简单行囊,朝着只剩树桩和横七竖八躺着的断木、妖兽尸体的森林里走去。林间弥漫着妖兽尸体腐烂的腥气,怪异得让人不适。

林间枝桠刮得衣裳嘶啦作响,齐明走在最前,挥着刀劈砍挡路的荆棘,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滚落在草叶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从夜间到晨光破晓,再到烈日当空,三人未曾休息半刻。

“歇会儿吧。” 何以阳提议,他看到林七水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嘴唇也干得起皮。

齐明嗯了一声,停下脚步往石头上一坐,扯了扯领口透气。林七水挨着他坐下,从行囊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掰成三块递出去,何以阳接过麦饼,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人自小在桂云村长大,从未踏出过村子,此前眼里的世界,只有村口的小河、屋后的竹林,还有田间的庄稼。

如今走在陌生的山道上,连风里的气息都带着陌生的气味,心中却异常平静。

默默吃完麦饼,林七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走吧,尽早赶路,天黑前得找到能睡下的地方。”

只歇了半刻,继续赶路,脚下的山路渐渐平缓,午后时分,终于走出山林,眼前铺开一条宽阔的土路,路面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偶尔有行人骑着毛驴路过,或是挑着担子匆匆前行,正是通往城池的官道。

对于外界的事物,他们不算全然陌生。何母以前时常给他们描绘外界的山、外界的水、外界的生活,还有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人。只是听闻终究不如眼见,此刻望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三人都有些发怔。

“总算找到路了。”林七水松了口气,顺着官道往前望,能隐约看到远处天地相接处,有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轮廓,想来便是城池所在。

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三人顺着官道一路往前,太阳渐渐西斜,将身影拉得老长,那道青灰色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一道巍峨的城墙,顺着地势蜿蜒铺开。

墙头插着的玄色旗帜猎猎作响,城门下人影攒动,车马往来不绝,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是城池,真的到了!”齐明喘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冲,林七水和何以阳紧随其后,胸口都有些发闷,既是赶路累的,也有对未曾踏足之地的忐忑。

可刚走到城门口,两道持矛的士兵便横过兵器拦住去路,冷硬的铠甲泛着冷光,脸上没半点表情:“站住,进城需出示身份证明,没有的不准进。”

林七水猛地顿住脚步,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行囊,指尖触到粗糙的粗布,动作一顿。他们自小在村里长大,村里并不需要身份证明,自然拿不出来。

“大哥,我们是第一次进城,不知道要身份证明,能不能通融一下?” 林七水赔着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行囊带。她能感觉到周围行人的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鄙夷,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让她浑身不自在。

“少来这套。” 士兵皱紧眉头,脸上满是不耐烦,眼神扫过三人破旧的衣裳、沾着泥污的鞋子,还有胳膊上未愈的伤口,愈发嫌弃,“最近城里查得严,外来人没有身份证明一律不准进,赶紧走,别在这耽误事!” 说着,他伸手推了林七水一把,力道不轻,林七水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何以阳身上。

齐明的火气瞬间上来了,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林七水一把拉住。她抬头看向士兵,刚想再求情,士兵已举起长矛,矛尖泛着寒光,眼神冷厉:“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看这穷酸样,怕不是逃难的。”

“没身份证明,怕不是歹人。”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三人心上。

何以阳拉了拉林七水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别再纠缠,和这些士兵理论没用,只会自讨苦吃。

三人被士兵驱赶着,往后退了十几步,站在官道旁的树荫下,望着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一时没了主意。

齐明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烦躁:“这外面破规矩真多,没证明就不让进,天黑了咱们去哪落脚?总不能睡在路边吧。”

林七水沉默着,视线落在城墙顶端的旗帜上,心里也没什么着落。

何以阳靠在树干上,指尖摩挲着行囊的带子,沉默了许久,忽然抬眼,声音低沉:“我有地方可以去。”

齐明和林七水同时转头看他,眼里满是诧异。

“你知道能去哪?”齐明没多想,立刻道,“那行啊,走吧。”

“等等。” 林七水拦住齐明,目光落在何以阳脸上,“是哪?”

她总觉得何以阳有心事,他今天格外沉默,眼神里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何以阳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你们跟着我走就好,到了自然知道,别多问。”

这话落下,齐明的脚步也猛地顿住,站在原地没动。

他虽性子急,却也不是没脑子,何以阳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

“那就在这里分别吧。”林七水开口,语气平静。

齐明犹豫一下,转头看向何以阳,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我也留下。”

何以阳叹了口气,许久,才沉声问:“为什么?跟着我走,至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们和你不一样。”林七水迎上他的目光,“你家当年是从外面迁到桂云村的,或许外面还有亲人能投靠。”

“可我和齐明呢,有什么理由跟着一起去?”

“若只是为了安稳的生活,我们又为什么要出来?”

林七水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们都已经没有亲人了,乡亲们也没了,我们出来不是为了有个地安稳落脚,是为了找机会复仇。你不肯说目的地,我们不敢赌,也不想安于现状。”

三人站在树荫下,风裹着城门处的喧嚣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却没人再说话,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何以阳望着两人,又想起桂云村的疮痍。他沉默地缓缓点头:“我懂了,好,那就分别吧。往后各自保重,若有机会,再相见。”

“不过。”何以阳说着,突然抬头对着林七水淡淡一笑,“你还有亲人。”

“我和齐明,都是你的亲人。”

说完,他转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小袋干粮,递给林七水:“拿着,路上吃。”

林七水没接,摇了摇头:“你自己留着,我们还有。”

何以阳也不勉强,将干粮塞回行囊,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朝着与城池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快,背影渐渐融入夕阳的余晖里,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