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两人各自回到客房休息。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沾到床榻的那一刻,林七水便沉沉睡去 —— 这是桂云村变故后,她第一次睡得这般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街巷间已有了零星的脚步声与叫卖声。
林七水简单洗漱后,敲了敲齐明的房门。
她想去城中的茶馆书铺打听些当世的局势或是修仙门派的消息,而齐明则说想四处看看,两人便并肩走在了清晨的街道上。
林七水的目光偶尔会在新奇的物件上停留片刻,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身份证明。
而齐明却始终心不在焉,眉头紧锁,脚步也有些沉重。
走到城中心的鼓楼附近时,两人的目光同时被城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吸引了。
那告示用大红纸书写,字迹遒劲有力,墨色鲜亮,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引得不少行人驻足围观,低声议论。
“北境告急,敌国犯边,朝廷招募士兵,凡年满十五者,无论出身贵贱,均可参军。冲锋陷阵者,赏银五十两;斩获敌首者,赏银百两;立下大功者,赏银千两,封官加爵,光耀门楣!”
“是招兵的告示。”林七水轻声念出告示上的内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齐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便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挣扎。
“是啊。”他攥了攥拳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林七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带着一种穿透力,让齐明有些无所遁形。
“怎么了?” 齐明勉强笑了笑,试图掩饰自己的心思。
“你想去试试,是吗?” 林七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齐明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卸下了伪装,点了点头:“是。”
“我无灵根,不能修仙,难道这辈子就要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一事无成吗?”
林七水就这么盯着他,盯得齐明有些不自在:“爹娘和乡亲们的仇,我暂且无力去报,可我能去北境保家卫国,若是能立下战功,既能为国效力,也能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总好过在这里迷茫徘徊......”
林七水嗯了一声:“战场是什么样,何姨不是没跟我们说过,你就这样去,是去送死吗?”
“我——”齐明想反驳,但却无话可说。
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终还是林七水败下阵来,她无奈叹了口气:“决定好了?”
“我已经想清楚了。”齐明道。
他看着林七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认真地说:“你不一样,你有先天满灵力,就算是杂灵根,也一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修炼方法,不该被我耽误。”
“你明明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在耽误我。”林七水道。
齐明垂下眼帘:“就像你对何以阳说的那样,我们不能安于现状,这个世道你也看见了,没钱,没权,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就此分别吧,你去寻找你的修炼机缘,我去北境从军,走自己的路。”
“等将来,我们都变得强大了,说不定还能再见面。”
......
林七水看着齐明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多劝说也无济于事。
她轻轻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墨舒瞳给的钱袋,递到他手中:“这些银子你都拿着,参军路上路途遥远,肯定用得上。到了北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太拼,平安最重要。”
齐明接过钱袋,却又从里面倒出一半银子塞回给她,语气认真道:“你一路上说不定要耗费更多银子,这些你留着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轻易出事。”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央,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可彼此间却格外安静。
看着对方熟悉的脸庞,知道接下来很长时间,他们都将不会再见面了。
自从桂云村遭遇变故后,他们、还有何以阳,三人便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如今却一个接一个要分道扬镳,各自奔赴不同的前路。
“保重。”齐明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保重。”林七水点点头,扯出一抹浅笑,“若有机会,一定要再见。”
齐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一定!等我在北境立下战功,就回来找你,到时候,换我来保护你!”
林七水笑了起来:“我还是那句话,我能保护好自己。”
齐明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告示上标注的招募点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一步步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阳光洒在他身上,将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林七水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直到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了些,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握紧手中的身份证明和剩下的银子,转过身,望着眼前依旧陌生的街道。
何以阳和齐明都有了自己的方向,唯有她,还在寻找前路。
杂灵根又如何?世人都说杂灵根驳杂,难以凝聚灵气,难成大器,可她偏偏是先天满灵力的体质 —— 这份天赋绝不会白费。
她林七水,偏要逆天而行,找到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哪怕前路比寻常修士艰难百倍千倍,哪怕要独自面对未知的危险与挑战,她也绝不会回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最强的是修真者,那她就要去做那修真者中的最强。
强者为尊的道理,她从爹娘倒在她面前的那天起,就懂了。
城门外的风轻轻吹进热闹的街巷,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风里带着淡淡的尘土气息,也悄然卷起了三个少年少女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他们此刻尚且不知,这场仓促的分别,不过是波澜壮阔的龙脉灵洲即将掀起风云变幻的序幕。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纵使此刻天各一方,在不远的将来,也终将因为一场更大的变故,再次交织在一起,共同卷入时代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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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拜师修仙,从来不是仅凭一腔孤勇便能成的事。
林七水循着传闻踏遍灵州南境的仙山,可事实远比想象中的残酷。
起初,但凡听闻她是 “清墟通窍之体” 的仙门,无不眼露狂喜,只道是捡到了璞玉。
但在随之而来的灵根测试后,却让所有热切化为寒冰。
“杂灵根?真是可惜了这副体质,竟是个不堪雕琢的废料。”
她跪在宗门山外,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只愿求得一个洒扫杂役的身份,能让她沾染半点仙缘,却被守门弟子一脚踹开,斥骂声刺耳:
“就你这劣等根骨,也配玷污我宗山门?滚远点!”
她也曾辗转至其他宗门,或是被门童驱赶,或是被管事修士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后,扔出几枚铜钱就打发了。
“姑娘,修仙讲究天赋机缘,你这般资质,不如早些回家嫁人生子,莫要在这里痴心妄想。”
什么?
安稳度日?
她本就是孤女,桂云村一夕覆灭后,这世上早已无她容身之地。若不能修仙,不能习得足以复仇的力量,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在柴米油盐中耗尽余生,还能有什么出路?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老天给了她先天灵脉通透的清墟通窍之体,却又给了她一副杂灵根,让她看得见仙途,却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甘心。
爹娘的血海深仇,桂云村百余口人的性命,难道只能寄望于何以阳和齐明?她自己就只能做个旁观者,在等待中耗尽一生?
不甘心!不甘心!凭什么她要认命?!
日复一日的奔波,磨碎了她仅存的希望。身上的粗布短褐早已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结着风霜与磕碰的疤痕,盘缠也早已耗尽。
她想找个帮工的活计换些吃食,可掌柜的或是农户一见她是个女子,便连连挥手驱赶:“女子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快走快走,我们这儿不要女的!”
腹中的饥饿如虫蚁啃噬,越来越烈。
山间的野果酸涩,山泉寒凉,终究填不满空瘪的肚皮,更抵不过这些日子里日益的绝望与疲惫。
它们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过她的膝盖、胸口,最后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她踉跄着倒在一条僻静的山道旁,意识模糊间,仿佛又看到了桂云村的炊烟,爹娘在灶台边忙碌的温柔笑脸,
还有何以阳、齐明诀别时的眼神。
剩下的理智在大地上向天空伸展着手臂,努力地想要够着.....终于长到一棵树那样的高度,便开始销蚀。
然后在眼前轰然崩坍。
也许死在这儿,也是个不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