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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身体被撕裂,又轻飘飘的。
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
还有那辆大卡车司机惊恐的叫骂声:
“操!哪来的疯婆子!找死啊!”
我感觉不到疼了,真的。
我只想看看那六十万拿到手没有。
我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眼前是一片血红色的雾。
在那雾气后面,我的丫头,我的晓芸,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她跑丢了一只鞋,光着的脚踩在柏油马路上,肯定很烫,很疼。
“妈——!!!”
这声音,扎得我心口发颤。
丫头,别哭啊。
妈给你赚大钱了。
晓芸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路面上,甚至盖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妈!妈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颤抖着双手,想要抱我,却又不敢碰我。
我身上全是血。
那件本来就红的棉袄,现在更是红得发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好多血......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晓芸向周围的人群嘶吼,嗓子瞬间就哑了。
我想告诉她,不用叫救护车,叫了就露馅了,赔偿金就没了。
可是我张不开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往外冒血沫子。
一阵风吹过。
那张揉成一团的确诊单,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在晓芸手边。
还有那颗奶糖,那颗硬邦邦的奶糖,也滚到了她的膝盖旁。
晓芸的目光被那张纸吸引了。
她下意识地抓起那张沾了血迹的皱巴巴的纸。
那上面的字很少,但我记得医生当时的表情很吓人。
我看清了晓芸的表情。
从惊恐,到疑惑,再到一种毁灭般的崩溃。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胃癌......晚期......?”
她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治疗......拒绝住院......”
晓芸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眼泪冲刷着她满是灰尘的脸。
“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自己病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慌。
丫头知道了,她会不会怪我不听话?
我想笑一笑,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告诉她:“妈不疼,那个医生说要三十万呢。”
“妈没钱,妈把钱都省下来给你交学费。”
可是我的手抬不起来。
那一刻,晓芸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看那张确诊单,又看看不远处那辆还在冒烟的大卡车。
再看看我这身特意穿上的红棉袄。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里串联起来,变成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刚才那个张婶说......你想赚钱......”
“你说你要给我找钱......”
“所以......你是为了这个?!”
晓芸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你是为了骗那笔赔偿金?!你要用命给我换学费?!”
“妈!你糊涂啊!你是个大傻子!”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让你死的!”
她猛地扑在我身上,不顾血污,死死地抱紧我。
“我不要钱!我不要学费!我只要你活着啊!你这个傻子!”
周围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那个原本还在骂骂咧咧的司机也闭了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叹息。
我有点委屈。
我都算好了,六十万呢。
有了钱,丫头就不用再受苦,不用被人瞧不起了。
我这是聪明,怎么能是傻子呢?
但我太累了。
眼前的红色雾气越来越重,晓芸的哭声变得越来越远。
我感觉身体在慢慢变冷,只有口袋里那个位置还是热的。
那里曾经装着我的糖。
现在,糖在丫头手里了。
吃了糖,就不苦了。
最后,我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哇呜哇呜的。
我想,我可能真的要去另一个地方了。
那里没人催租,没人打我,肚子也不疼了。
只是,有点舍不得我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