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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透时,晓芸回来了。
她浑身湿透,眼睛红肿。
她手里提着一袋挂面,是我们接下来几天的口粮。
“妈,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兴奋地指着卫生间,拉着她往里走。
“洗......洗好了......钱......给丫头......”
晓芸走进卫生间。
她看到盆里和脏水混在一起的布条,还有上面沾满污泥的硬币。
她僵在原地。
“妈......”
她颤抖着伸出手,捞起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衬衫。
碎片从她指缝滑落。
“这件我借遍同学才凑够钱买的衬衫......”
“是我明天面试唯一的体面......”
晓芸的声音从颤抖变成嘶吼,她猛地把盆掀翻在地。
哐当——
脏水四溅,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已经在拼命努力了!”
“我在外面给人下跪借钱,被人像狗一样赶出来!”
“我只求这件衣服能让我像个人样去面试!”
“你为什么要毁了它!为什么!”
我被她晃得头晕眼花,缩着脖子。
“补......补......”
“补不好了!我也补不好了!”
晓芸颓然松手,跪在那堆脏水里,嚎啕大哭。
“我的命就是破的,怎么补都补不好......”
“妈,我真的好累,带着你这个累赘,我真的走不下去了......”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我想给她擦眼泪,可看着自己的手,又缩了回来。
我是累赘。
丫头说,我是累赘。
那晚,晓芸没有吃饭。
她把那些硬币一个个捡起来,用清水洗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她把自己关进房间,一夜没睡。
我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喂,李经理吗?那个夜班洗碗的工作......我还去。”
“嗯,我不去面试了,我不上学了......我要赚钱。”
我不懂什么是上学,但我知道,丫头不开心,是因为没钱。
如果我有好多钱,丫头是不是就能去上学了?
第二天早上,晓芸出门了。
她穿着那件旧T恤,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她走的时候没看我一眼,把门反锁了。
她不要我了。
我也不能在家里吃白饭。
我要去找钱。
窗户上的护栏有一根是松的。
我费了好大劲,把那根铁棍掰开,从一楼窗户翻了出去。
街上人好多,车好多。
我沿着马路边走,眼睛盯着地上的角落。
哪怕是一个瓶盖,我也捡起来塞进兜里。
“去去去!哪来的臭傻子,别挡在药店门口!”
路过一家大药房时,我肚子突然一阵剧痛,疼得直冒冷汗。
这种疼最近经常有,但我不敢跟晓芸说,怕她嫌我麻烦。
我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药店保安以为我是要饭的,拿着警棍赶我。
“哎,大姐,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过来。
他把我拉进旁边的小诊所。
“我是这的大夫,我看你脸色发黑,免费给你查查?”
免费?不要钱?
我点点头,傻笑着跟他进去。
他拿着个机器在我肚子上按来按去,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张写满字的纸。
“胃癌晚期。大姐,你这肚子里长了个大疙瘩,烂了。”
“得治,不然活不过三个月。”
我听不懂什么癌,但我听到了“烂了”。
“治......要钱吗?”我费力地问。
“那肯定啊,做手术、化疗,少说得二三十万吧。”医生摇摇头。
二三十万?那是多少钱?
是不是能把整个屋子都装满?
我猛地摇头,捂紧了口袋:“不治!不给钱!”
我有钱也不能给自己花,我要给丫头留着。
我抢过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转身就跑。
医生在后面喊,我没听见。
我只知道,我快死了,我不能浪费钱。
我跑得气喘吁吁,路过一个报刊亭,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本市发生一起交通事故,受害者当场死亡。”
“肇事司机负全责,预计赔偿金高达六十万元......”
六十万。
比三十万还多两个三十万。
死人,能换钱?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看着马路上飞驰的汽车。
如果我被撞死了,是不是就有钱给丫头了?
傻子死了不可惜。
累赘死了,丫头就轻松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我走向十字路口。
红灯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刚要把脚迈出去。
“妈!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叫从背后传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死死拽住了我的后衣领,把我拖回人行道。
晓芸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脸发白。
她是去工地上干活,路过这里看到个熟悉的背影。
“你疯了吗?!那是红灯!你想死啊!”
晓芸冲我大吼,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指指点点什么呀,这不大那傻子吗?”
“谁家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倒霉,整天乱跑。”
我看着晓芸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车。
我想告诉她,妈没疯,妈是在给你赚学费。
我把口袋里捡来的空饮料瓶递给她,咧嘴一笑。
“丫头......钱......给......”
“啪!”
晓芸一把打掉那个瓶子。
“我不要你的破烂!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她拽着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一路把我拖回了家。
那一路上,我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但我一声没吭。
这点疼,比不上肚子里的疼。
更比不上丫头心里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