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踏进摄政王府书房的时候,顾玄正背对着我,擦拭着一柄剑。
那不是他的佩剑。
我朝旁边的内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就这么站着,没出声。
书房里只剩下锦缎擦过金属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用一方蜀锦,擦过剑锋,擦过剑格,最后停在剑柄的蟠龙纹上,反复摩挲。
他像是才惊觉,回过身,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又被滴水不漏的恭敬掩盖。
他将剑收回鞘中,朝我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没理会他的问话,目光落在那柄剑上:“哀帝亲赐你的‘定山河’呢?怎么换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把玩。”
顾玄的脸色一僵,大概是没想到我话说得这么不留情面,随即又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然。
“陛下,这只是故人之物,闲来无事,拿出来看看罢了。”
他的目光坦荡地落在我的龙纹常服和发间的金簪上:“倒是陛下,为国事操劳,也该爱惜凤体才是,何必亲自到臣这来。”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以袖掩唇,没有作声。
他身边侍立的老总管却脸色发白,抢着呵斥道:“王爷胡说什么!您以为陛下只是深宫里的皇帝吗?在这里我们称呼您摄政王,出了这个王府,谁见了陛下不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君上’!”
顾玄神色茫然,好似还没听懂,老总管急得快要跪下,压着嗓子提醒:“先帝将江山和帝位托付于陛下,是因为陛下乃高祖嫡系唯一的血脉,您是摄政王,更是臣子,您在说什么鬼话,还不快请罪!”
顾玄的俊脸一白,咬了咬嘴唇,深邃的眼睛里迅速涌上薄薄的雾气,求助地看向我。
我对上他那双似乎饱含无限深情的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斥:“给君上请罪,以后说话注意场合,更要注意分寸,不懂的规矩,就去学。”
顾玄只好垂下头,可怜兮兮地小声说:“臣,知罪。”
我站起身,也没看他,径直往外走:“我那边还有折子没批完,你这里自便,下次再叙。”
我这边批完奏折已经是深夜,回到寝宫,顾玄还等在那,见了我,一如往常地替我解下披风。
一路上我们随意地聊了两句,气氛温和,到内殿后顾玄先去备水,等他出来,我把宗人府连夜送来的一百份《臣子谏》扔在了他面前。
一百份《臣子谏》,用明黄的丝带捆着,整整齐齐码在紫檀长案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迎着顾玄疑惑的目光,我笑得温柔。
“王爷,抄给我看。”
顾玄的脸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翕动,像要辩解什么。
我抬手,食指在最上面那本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他眼里的那点雾气彻底散了,只剩下些狼狈的清明。他没再说话,默默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还有一支笔。
我没兴趣看他如何奋笔疾书,转身回了内殿。
那晚安神香烧得很好,我睡得也沉。
第二日我起身时,那座“小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书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份手抄本。
顾玄大约是通宵未眠,被内侍扶到偏殿歇着了。
我随手翻了翻,墨迹还带着点未干的湿气,字迹倒是风骨犹存。我笑了笑,吩咐身边的女官:“都送到宗人府去,让他们存档,就说摄政王勤勉好学,给宗室子弟们做个表率。”
女官领命而去,我看着窗外,天色正好。
这只是第一次。
我给过他机会了。
第2章
这事过后,顾玄安分了许多。
他不再提那把剑,上朝时也总是低眉顺眼,对我愈发恭敬体贴,仿佛之前那个不愉快的小插曲,只是君臣之间无伤大雅的调剂。
他甚至比以前更尽心。
北境雪灾的赈灾方略,他熬了三个通宵,写得滴水不漏。
南境水患的官员调派,他亲自去吏部盯着,没让一个庸才混进去。
我无心日日盯着他是否藏了什么心思,身为大周天子,我的精力要放在江山社稷上。
他若能一直这么“懂事”,摄政王的位置,他可以坐到老。
我甚至在想,或许他真的只是念旧,是我多心了。
毕竟先帝在世时,总夸我心思太重,不像个女子。
可先帝忘了,他亲手将我当做储君培养,教我帝王之术,教我制衡之策,却忘了教我如何当一个“寻常女子”。
我看着奏折上顾玄熟悉的字迹,想起多年前,他还是我的太傅。
那时先帝病重,朝中几位藩王蠢蠢欲动,是他,一身白衣,手执三尺青锋,立于我身前,对那些宗室亲王说:“太子殿下在此,谁敢放肆。”
那时他眼里的光,是忠诚,是守护。
而不是现在这种,夹杂着怜悯、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管教。
仿佛我还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女孩,而不是这大周的君王。
我将奏折合上,揉了揉眉心。
是我多心了吗?
然而一月后,就在我准备起驾前往太庙祭祖的路上,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按着腰间的佩剑,在宫门前候着我,銮驾旁的内侍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皱起了眉头。
銮驾停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顾玄就站在宫门外,一身玄色朝服,身形挺拔如松。但他腰间,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剑穗。
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那把逆贼之剑的剑穗。
我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大伴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尖:“王爷,太庙乃祖宗清静之地,佩此凶煞之物,于理不合。”
顾玄的眉眼动都没动,甚至还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好像完全没听懂大伴的提点。
“不过是枚旧物,大伴言重了。故人已逝,留个念想罢了。”
我冷笑出声。
“故人?”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侍卫内官都听得清清楚楚,“普天之下,谁敢当摄政王的故人?能让你顾玄如此念念不忘的,怕也只有当年那个差点把先帝拉下龙椅的逆贼了。”
“你带着他的东西,去祭奠被他背叛的先帝,是想让列祖列宗看看你的‘情深义重’,还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天子,是如何被你这个摄政王踩在脚下的?”
我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冷。
“这个念想,代价太大了。你担不起,大周也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