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提离职那天,师父正在擦他那把祖传的金剪刀。
他头都没抬。
“想好了?”
“想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我的弟子帖,签了字,推过来。
十年师徒,就这么完了。
我拿着那张纸,转身就走。
师娘从里屋追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全是疼惜。
“小绣!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跟你师父置什么气?”
我看着她,她眼圈都红了,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师娘,我没置气。”
“还没置气?你看看你师父,嘴上不说,心里多难受!他一直把你看得比小扬还重,你这么一声不吭就走,不是拿刀子剜他的心吗?”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演得真好。
要不是上周二我亲耳听见,我差点又信了。
我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很平静。
“师娘,我累了。”
“累了就歇歇,跟师娘说,谁给你委屈受了?是不是小扬又胡闹了?我帮你骂他!”她又来拉我的手,“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那幅《百鸟朝凤》怎么办?那是咱们绣坊的命根子啊!”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觉得好笑。
命根子。
所以,我在她眼里,不是人,是保证命根子能完成的工具。
“会有交接的。”我重复了一遍对师父说的话。
“交接?怎么交接?那上面的‘游丝针’,整个绣坊除了你谁会?小苏,听师娘一句劝,别耍小孩子脾气,回去跟你师父认个错,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她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
“师娘,您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家里还欠着债。”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懂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还是顺着我的话说:“知道知道,师娘都知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所以你更要好好待在绣坊,有师父师娘给你兜底,你怕什么?”
“是啊,”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师父才跟张老板说,‘她家欠的债还没还完,全靠我这儿的工钱,她敢走吗?不敢走,那不就稳了’。”
师娘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干净了。
她抓着我的手,猛地松开,像被烫到一样。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她,转身走出了这个我待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我过去十年的日子。
第2章
十年前我二十岁,跟着师父学苏绣。
那时候绣坊还只是老宅里的一间厢房,师父带着我们三个徒弟,师娘在外面跑单子。
日子很苦。
冬天厢房漏风,我们的手都生了冻疮,肿得像胡萝卜。
师娘就每晚给我们烧热水泡手,一边泡一边掉眼泪,说:“好孩子,都怪师娘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那时候,我真把他们当亲生父母。
我觉得,只要我手艺学得够好,就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做到了。
我的苏绣,在苏州城里出了名。
绣坊也从一间厢房,变成了观前街上最气派的门面。
可我呢?
还是那个“首席大弟子”,拿着一年五万的死工钱。
不是没动过走的念头。
可每次,师娘都拉着我的手,情真意切。
“小绣啊,再等等,师父这手艺,不传给你传给谁?”
我信了。
一等就是十年。
直到上周二。
那天下午,我在里屋理线,听见外间来了客人,是常来喝茶的张老板。
只听张老板问:“老陈,你家这门手艺,以后是打算传给小扬吧?”
师父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有丝毫犹豫:“那肯定的,手艺再好,也得有人懂经营。小扬这孩子,脑子活,以后绣坊交给他,我放心。”
“那小绣呢?她那手活,整个苏州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女孩子嘛,”师父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轻描淡写,“手艺学得再精,终究是要嫁人的。给她个首席的名头,让她安安稳稳地绣东西,对她就算仁至义尽了。”
我端着一盘刚理好的丝线,站在门帘后面。
脚像生了根。
然后我听见师父那句让我彻底心死的话。
“她还能去哪?她家欠的债还没还完,全靠我这儿的工钱,她敢走吗?不敢走,那不就稳了。”
原来,我的孝顺和隐忍,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把柄。
原来,我十年来的所有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仁至义尽”四个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她听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走吧。”
我愣住了。
以前每次我说累,她都说“再忍忍”、“要懂得感恩”、“你师父不容易”。
这次她居然说走。
“我想明白了,”她给我掖了掖被角,“你在那待了十年,他要是真想让你当传人,早就立你了。不立,不是你手艺不行,是他心里没你。”
“可是家里的债......”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我,“妈还没老到动不了。大不了我再去多接点零活,日子总能过下去。不能为了那点钱,让人把你的心气都磨没了。”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头发,忽然想哭。
不是委屈,是觉得这十年,自己太傻。
第二天,我把我历年来的绣品拍了照,连同那份《百鸟朝凤》修复图纸的副本,发给了一个专门做高端手工艺经纪的朋友。
我没抱太大希望。
但邮件发出去第二天,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打了进来。
“是苏绣女士吗?您好,我是法国LVMH集团的艺术顾问,我叫安娜,有个很重要的职位想和您聊聊,方便吗?”
我以为是骗子。
直到她说出了一个名字:“爱马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