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风依旧拂过溪岸,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的旖旎的颓靡气息。
潺潺水声依旧,此刻却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寂静,静得能听到草叶上露珠滚落,听到彼此胸膛里逐渐平复的心跳,以及……喘息。
黄蓉缓缓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蒙着一层水汽与未散的迷乱。
映入眼帘的,是年轻男子线条清晰的锁骨,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张……清俊却难掩疲色的脸。
黄蓉此时只觉着浑身上下每一寸骨骼都像是被拆散重组过,酸软无力到了极点,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费力。
那焚烧理智的燥热与空虚感,如同退潮般暂时偃旗息鼓,蛰伏回身体的深处,留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脱,以及……
清晰得无法回避的触感记忆。
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力度……
“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猛地冲回脑海。
方才那失去控制的主动攀附、索求、乃至最后几乎癫狂纠缠的一幕幕,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黄蓉骤然清醒的神经上!
羞耻!滔天的羞耻!
紧随其后的,是冰冷的后怕与恼怒!
她,黄蓉,丐帮帮主,郭靖的妻子,桃花岛主的女儿,竟在荒郊野外,与一个相识不过半日的年轻男子,做出了这等……这等事!
即便事出有因,是为了化解那毒,是为了活命,可……
这如何能说得清?如何能当作未发生?
理智如同冰水,彻底浇灭了残存的欲念火星,也让她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她的目光落在陈希年轻的脸上,扫过他那坦荡的注视,最后落在两人此刻近乎赤裸相贴的狼藉一片上。
一丝凛冽的的杀意,骤然在她眼底闪过。
她不是郭靖。
她从来就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好人”。
她聪慧,但也睚眦必报;
她心怀大义,却也懂得权衡利弊,必要时,手段可以狠绝。
眼下这情形,若传扬出去,不止是她身败名裂,丐帮、她爹爹、她靖哥哥的名声,都将受到无法估量的打击!
这是比死更不能接受的后果!
而让一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知情者……消失。
她现在状态是不好,但杀死一个被她封住穴道的书生,还是轻轻松松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动手的刹那,她看到了陈希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猥亵……
是啊,他刚才根本没有动。
或者说,没怎么动……
几乎是完全承受了她。
再细想,他一直在救她。
从弩箭击杀灵觉上人,到背负她逃离险境,建议冷水缓解,再到刚才……
若非这人在,她或许早已爆体而亡,或被那灵觉上人凌辱。
黄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机已消失不见。
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想要脱离这令人难堪的接触,却发现四肢百骸软得不听使唤。
陈希则是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还好自己刚才没有太乱来,这是捡回条命啊!
黄蓉聚起力气,解开陈熙一处穴道,陈熙赶紧沙哑道,“黄帮主……你感觉如何?那药性……”
“闭嘴。”
虽然知道陈希未必是那意思,但……
这问题她这会该如何回答?
陈希却继续消除杀意,“黄帮主,这毒要连续七日才能解开。
据我所知郭大侠此刻应已护送杨过去往终南山,路途遥远,数日内绝难返回。”
黄蓉气得胸口一阵起伏,牵动酸痛的筋骨,又是一阵闷哼。
靖哥哥不在,这毒又如此刁钻,她难道真要……
连续七日,与这家伙……
她没好气地狠狠瞪了陈希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
她刚才没直接下杀手,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若真需多次才能解毒,难道她总不能一次找一个、杀一人吧?
“不劳你费心!”
黄蓉咬着牙,“我……我自会想办法解毒!”
只是,黄蓉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不信。
西域密宗的独门秘毒,若真有那么容易找到解法,她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陈希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候激怒黄蓉可不是什么好事。
黄蓉避开陈希的视线,“陈公子,今夜之事,你须立誓,绝不可对第三人提及!
若有半句泄露……”
她顿了顿,眼中杀意再次浮现,“我黄蓉,桃花岛,丐帮,纵使追到天涯海角,也必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你可明白?”
陈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郑重应下:“黄帮主放心。
今夜种种,陈某对天立誓,此生绝不对外透露半字。
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见他答应得干脆,态度也还算端正,黄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线。
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想要坐直身体,脱离他的怀抱。
陈希没忍住,“黄帮主,也许,你可以帮我先把穴给解了?”
倒不是他想当什么正人君子,而是黄蓉这般挣扎,他火气很大啊!
黄蓉一想也是,聚力给陈希把穴道给解开了。
陈希起身,将黄蓉温柔的抱起安置在一边,然后……
走开了。
夜风掠过肌肤,带来阵阵寒意,也让黄蓉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与不适感更加清晰。
羞愤、恼怒、后怕,还有一丝异样酸软与空虚感。
“黄帮主,夜寒露重,你身上湿透,需尽快取暖,否则寒气入体,于你现下状况不利。”
不一会,熟悉的温润声响起,伴随着枯枝被折断的清脆声响。
陈熙开始生火,动作很熟练。
不一会,黄蓉身前不远处火起,在地上投出两个微微晃动的影子。
生好火,陈希再次离开。
这次是朝着溪流下游。
片刻后,传来轻微的水花声。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两条用柔韧草茎穿起的银白色鱼儿,还在微微甩尾挣扎。
他走到火堆旁,就着火光,动作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
然后用削尖的树枝将鱼串好,架在火堆旁搭好的简易支架上。
烤鱼的滋滋声响起,鱼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奇异地勾人食欲,也冲淡了空气中令人难堪的暧昧气息。
黄蓉的胃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这么多时辰她水米未进,又经历了中毒、逃亡、冷水浸泡和方才那一番耗尽体力的“解毒”,身体早已虚弱不堪,此刻被暖意和食物香气包围,本能的渴求难以抑制。
黄蓉用余光瞥向火堆旁那个忙碌的身影。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陈希的侧脸。
他专注地看着烤鱼,不时轻轻转动树枝,让鱼受热均匀。
火光柔和了他脸上原本有些清冷的线条,他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似乎还有几道新鲜的、细长的抓痕。
这印记本该让黄蓉感到更加羞愤难当,但此刻看去,配合着他专注烤鱼的侧影,竟莫名地……
不显得猥琐或狼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不知是药效未除,还是怎的,黄蓉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竟觉得,火光下的陈希,看起来异常顺眼。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便让她自己吓了一跳,随即一股更深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在这般境况下,对着这个……这个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的陌生男子?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竟将眼前的身影,与另一个深植于心的的背影比较起来。
靖哥哥……
郭靖自然是最好的。
他忠厚仁义,顶天立地,是这乱世中真正的侠之大者,是她倾心相爱、携手半生的夫君。
可靖哥哥……
他不懂那些精巧细致的心思,不会说软语温存,他的关心如同他练的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却未必能熨帖到女子最细微的心事。
他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大山,能遮挡一切风雨,却少有山脚下潺潺溪流般的细腻与灵动。
而眼前这个陈希……
他心思缜密得可怕,行事章法古怪却有效,手段时而狠辣,时而又周全细致得过分。
他明明藏着无数秘密,来历可疑,可此刻看着他在火光下安静烤鱼的样子,那侧脸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那有条不紊的动作……
竟透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甚至,比靖哥哥那种略显笨拙的关怀,更显得……熨帖周到?
想到这,黄蓉瞬间脸色煞白。
她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驱散这荒唐的比较。
不,不是的!
这只是因为药性未除,影响了她的心智!
只是因为她此刻太过虚弱,才会产生这种依赖的错觉!
靖哥哥是无人可比的,无人!
“鱼烤好了,黄帮主。”
陈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内心挣扎。
他将一条烤得外皮微焦金黄、香气扑鼻的鱼从火上取下,用洗干净的大片树叶托着,走到了黄蓉身侧几步外,半蹲下来,递向她。
黄蓉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烤鱼,又飞快地扫过陈希平静的脸。
她没有立刻去接。
陈希也不催促,只是稳稳地托着树叶,等待着。
最终,身体的需求压过了心理的扭捏与抗拒。
黄蓉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了那捧树叶。
烤鱼的温热透过树叶传来,香气更加浓郁地钻入鼻腔。
她低下头,小口地地咬了一点点鱼肉。
鱼肉烤得恰到好处,外酥里嫩。
温暖的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囊,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慰藉。
她默默地吃着,不再看陈希。
陈希见她开始进食,便退回火堆旁,拿起另一条鱼,自己也安静地吃了起来。
吃完鱼,过了良久,黄蓉轻声说了句,“多谢。”
陈希摆手,“不用不用,我也挺爽的。”
黄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