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岗的保卫干事,约莫三十来岁,一张国字脸,风吹日晒的皮肤呈古铜色,看起来就不苟言笑。
他没急着接那一纸文书,先是上下打量了林明远两眼。
这年头,敌特还没肃清,轧钢厂又是国家重点单位,门口这双眼睛就是第一道防线。
见林明远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不躲不闪,不像是个心里有鬼的,那干事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他伸手接过林明远的派遣证,手指头有点粗糙,那是常年摸枪磨出来的茧子。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对着上面的照片和林明远本人比对了好几回。
“林明远?冶金机电学校的?”
“是,同志。”
林明远答得干脆,声音洪亮。
这是一种姿态,在这个讲究出身和精气神的年代,第一印象至关重要。
你要是缩头缩脑的,人家保卫科的还真以为你是哪里溜进来的盲流。
那保卫干事点了点头,把派遣证合上,那种审视的压迫感消散了不少。
他抬手往大门旁边一指,那边有个挂着“收发室”牌子的小木屋,窗户上糊着报纸,只留出下半截玻璃。
“去那儿登记,然后进大门直走,看见那个灰色的五层楼没?"
"那是综合大楼。上三楼,找人事科。”
说完,他便把派遣证递还给了林明远,随后两脚一并,继续目视前方。
林明远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谢谢同志,辛苦了。”
他转身走向收发室。
这地方虽然不起眼,但也是进厂的必经之路。
推开门,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点暗,一张木桌后面,坐着个带军帽的大爷。
这大爷鼻梁上架着一副少了条腿儿的老花镜,正低头在一张报纸上找什么,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壶,壶嘴都包了浆。
“大爷,劳驾,我是来报到的。”
林明远轻敲门框,规矩得很。
大爷慢吞吞地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了林明远一眼,也没说话,随手从旁边那一摞本子里抽出一个,又把一支系着红绳的钢笔扔了过来。
“写。”
“名字,哪来的,找谁,几点。”
林明远也不废话,拿起笔,“唰唰”几下写好。
大爷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夸奖,
“字不错,有骨头。”
“行了,进去吧。"
"别乱跑,厂里有些车间是涉密的,乱跑抓起来没人保得住你。”
“好嘞,您歇着。”
办完这套手续,林明远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刷着红漆的铁门槛。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踏进了红星轧钢厂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比他在外面看到的大门还要震撼得多。
一条宽阔主路贯穿南北,路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再往两边看,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高大厂房,红砖墙,黑瓦顶,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正往外喷吐着灰白色的烟雾。
“轰隆隆——轰隆隆——”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煤烟、机油、铁锈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味道在后世人闻起来那是污染。
可放在一九五八年,这就是工业化的香气,是国家强盛的味道,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路上人来人往。
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有的夹着图纸,有的拎着扳手,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那是属于这个时代“大厂工人”特有的自豪感——咱们是领导阶级,咱们端的是铁饭碗,咱们是在为国家炼钢!
林明远走在路上,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红星轧钢厂,就是《情满四合院》那个故事发生的大舞台。
在这里,有道貌岸然的一大爷易中海,有官迷心窍的二大爷刘海中,有满肚子坏水的许大茂,还有那个拎不清的傻柱。
这些人,现在应该都在这片厂区的某个角落里忙活着。
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去找这些剧情人物“打卡”,而是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五层建筑。
那就是综合大楼,也就是工人们口中的“厂部”。
那地方可不一般,是整个轧钢厂的“大脑”和“神经中枢”。
厂长、书记、各个处的处长,还有各大实权科室的头头脑脑,都在那儿办公。
那里也是权力的漩涡中心。
林明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那栋大楼走去。
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这栋楼的威严。
门口没站岗的,但进出的人明显不一样。
工装少了,中山装和列宁装多了。
大家走路也不像车间工人那么风风火火,而是带着几分矜持和稳重,见面也是点头致意,说话声音都不大。
林明远走进大楼,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黑板报。
上面用红粉笔写着醒目的大字:“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旁边还画着炼钢工人挥舞大锤的插图,笔触有力,栩栩如生。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的地面,走在上面,脚步声清脆回响。
空气里没有了外面的煤烟味,入鼻的是一种淡淡的墨水香和纸张发酵的味道。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叶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林明远顺着实木扶手往上走,触手冰凉厚重。
一楼是收发和后勤,二楼似乎是财务和保卫科,三楼……
林明远站在三楼的走廊口,看着墙上的指示牌。
左手边第三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人事科。
就是这儿了。
这里决定着整个厂人员的去留升迁,也决定着他林明远在这个厂里的起点。
是去车间当个技术员跟铁块打交道,还是能分到个清闲点的科室?
虽说他是中专毕业生,按理说是要去一线技术岗,但档案里的那句“思想政治优秀”,加上他的系统空间,让他有了更多的想法。
在这个年代,在这座大厂里,要想过得比谁都滋润,光有技术那是蛮干。
得懂人情,得懂权谋,得知道风往哪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