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变得更寒。
沈塘的探病,从第三日开始,就变了频率。从一日一次,增加到一日三次。
第二天下午时,戚小晚的烧就已经退了,但咳嗽仍然有些厉害。
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天,巩固一下疗效。
“林姐,能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包湿巾吗?要无香型的。”
第三日探视,沈塘坐在病床边,状极自然地对林霞说道。
林霞看向戚小晚,就见他正靠在床头上,手中翻着财务报表。
随口说道:“去吧,林姐,顺便帮我带杯美式,少放些糖。”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剩两人。
沈塘手中削着苹果,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一条果皮螺旋垂下。
“你咳嗽没好利索,少吃几块。”
苹果切块,插好牙签递到戚小晚面前。
“沈塘,你不用天天来的,”说话间,目光落在那一盘苹果上。
“闲着也是闲着。”沈塘微笑。
“再说,我一个人在楼上也闷,下来看看你,说说话,打发时间。”
说着,瓷碟又往前送了送。
犹豫两秒,终于捏起一块吃下。
“甜吗?”沈塘问。
“嗯。”
“这个季节的苹果没进冷库的,最好吃。”他随手又扎起一块,这次很自然地抬手,送到戚小晚唇边。
动作极为自然,似乎做过无数次。
戚小晚身体明显一僵。
目光低垂,看着嘴边苹果。随即又看向沈塘。就见他依旧笑得随意。
眼神坦荡。
好像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照顾病人的举动。
戚小晚睫毛颤了颤,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挣扎几秒,终于轻轻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这样不好,”戚小晚咽下,声音有些发干。别过脸去:“我是你嫂子,这样要是被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听不出严厉。
沈塘收起牙签,笑容更甚:“又没别人,况且,咱俩坦坦荡荡......”
“我也是看你生病辛苦,堂哥他......毕竟还要看着孩子,一天也就来那么一趟。”
戚小晚被这话刺了一下,细细的疼。是啊,他不在这里,每天来一趟,还是因为孩子想自己。
而眼前这个人,每天陪着自己,给自己削苹果,陪自己说话。
自己公司上的事,他也能一并帮忙。
一种混杂着愧疚、依赖和隐隐的刺激感在她胸腔缓慢滋长。
“喏,这还有荔枝。”
“可以润肺,生津止渴。大堂哥买的,”
说话间,剥开一个,露出莹白果肉。
因为有果核,没法用牙签:“来。”直接将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唇边。
“别......”轻微抗拒。
“就这一颗,这个没法用牙签。”
戚小晚闭了闭,再次张开嘴巴,含住了那颗荔枝。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尖。
温热,湿润,一触即分。
门,这个时候被推开。
苏千玥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门口,看着室内情景的瞬间,表情彻底凝固。
时间仿佛停滞两秒。
“苏副总?”沈塘率先反应过来,从容地站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手,“来找堂嫂汇报工作?”
他的姿态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戚小晚也迅速调整表情,但眼神里慌乱藏不住。
“千玥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没想到!”苏千玥面色有些发白,随口一说。
“什,什么没想到?”戚小晚声音变得干涩。
“没想到沈特助也在,这特助,可真够特别!”
“喏,公司的文件,戚总看看吧,没事我就走了,不妨碍你们了。
“千玥!”戚小晚急忙叫住。
“你,你误会了。他只是看我......我也是想要弥合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时紧张,竟是语无伦次。
“哦,原来如此,戚总,辛苦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话毕,也不再理睬二人,径直离开。
而此时,在苏千玥之前就已经回来的林霞,躲在一边,闭上眼,心中也自骇然。
……
是夜,城西麓湖别墅。
李子衿卧室只有一盏床头灯开着,墨绿色真丝睡袍,赤足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
静静看着平板上刚传过来的监控画面,李子衿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五指无意识地虚空弹拨,像是在弹钢琴。
片刻后,苏千玥发了视频连线。
刚接通,对面就传来愤怒而压抑的声音:“子衿姐,这活,我不干了!”
“她,她戚小晚怎么敢的?”
李子衿沉默几秒,“千玥,再坚持一段时间。”
“这事,还不告诉师哥?”苏千玥语速极快,视频有些暗,应该是在她的闺房床上。
“不能再瞒着他了!他现在傻乎乎地找工作,自己老婆却在病房里跟别的男人!”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
李子衿摇头:“不!”
“什么?”苏千玥有些不敢相信。
“不准告诉他,”李子衿重复。随后补充一句:“你也不准私下告知或者暗示。”
“为什么?”苏千玥声音拔高。“难道任由他们发展下去?真的给沈默戴一顶绿帽子?”
“那样,对他的伤害不是更大吗?我们明明可以阻止!”
李子衿皱眉轻叱:“幼稚!”
“你能阻止这一次,能阻止永远?你能阻止戚小晚的行为,你能阻止她的心?”
苏千玥嘴巴张了张,脑中思索,口中没说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就听李子衿又道:“一个女的想要红杏出墙,她有一百种方法找到机会。难道你要替沈默一直看着戚小晚?”
“况且,一些事,需要他自己发现,自己看清,自己做出选择。”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收集好该收集的东西,等他需要的时候再递给他。”
“而不是,替他做决定,知道吗?”
“你现在急吼吼地想要替他去撕开脓疮,可是这脓疮还没烂到根子。现在揭开,才会让他左右为难。”
“他没有抓住实锤证据,不想让女儿受苦的情况下,只会更痛苦。”
苏千玥喉咙下意识地吞咽着,沉默良久,仔细思考着李子衿的言语。
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清楚。
片刻后才道:“子衿姐,你这是出于骄傲心理吧?你不愿做出亲手拆散他们的举动,哪怕他们本身已经烂了。”
李子衿没说话,也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向后靠了靠,目光离开屏幕,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清冷线条。
左眼角的淡粉泪痣,在这一刻格外明显。
左手捋了捋耳畔秀发:“或许吧,但我更知道沈默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
“更不是谁送到他手上的现成答案。”
“他现在需要的,是看清前路的方向,需要他自己走出一条路。”
“而且,他现在已经在做了。”
最后几句,声音极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视频挂断,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李子衿关掉平板。姿势微变,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昨晚那道浅浅疤痕。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可见灯光霓虹。像一场被点燃的烽火。
医院里,戚小晚久久未睡,心中极是忐忑。不仅担心苏千玥把事情传出去,更是暗恼自己这是怎么了。
如此亲密举动,如何能够?
片刻后想到,自己这是为了和沈家搞好关系,而沈塘就是那根纽带。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此处的她,心中安定了许多,侧身,拉了拉被子,沉沉睡去。
苏千玥躺在自己公寓的高低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脑中时而闪出今日医院里的画面,还有那日在警局,是那个冷静到忧郁的神情。
随后又想起李子衿的话,最后愤愤翻了个身。
低声嘟囔一句:“傲气,真是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