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23:3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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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7月18日,上午十点。

厉国锋再次睁开眼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烟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直冲他的鼻腔。

他此时正坐在一张圆桌旁,面前摆着半杯泛黄的啤酒。

耳边是喧闹的人声,林国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在嚷嚷:“小厉,今天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过几天,你就给领导说就把进铁路局机关的名额让给耀祖,毕竟都是一家人……”

听到上一世岳父中气十足的话,厉国锋的手猛地一抖。

啤酒洒出来,冰凉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场景。

这是?三十年前的林家?

只见林家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厅里,挤了七八个人。

厉国锋对面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头顶的电风扇吱呀作响,吹不散夏日的闷热。

岳母王秀兰正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未婚妻林晓芸坐在他右手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国锋,你听见我爸说的了吗?”

厉国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记得这一天。

这一天,正是他前世人生走向地狱的起点。

因为三天后,去铁路局机关的任命就会送到他手上。

而今天这顿饭,就是林家为了让他“自愿”把进铁路局机关的名额让给小舅子林耀祖而设下的鸿门宴。

前世的他,因为爱着林晓芸,因为想融入这个城市家庭,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答应了。

然后就是长达三十年噩梦的开始。

让出名额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逼他拿出工资供林耀祖打点关系,逼他把单位分的房子让给林耀祖结婚,逼他一次次借钱给林家那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而林晓芸呢?她只会说:“他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最可笑的是,临死前他才发现,就连那个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根本就不是他的种。

“小厉,发什么呆啊?”

林国柱厚实的手掌拍在厉国锋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动作他做惯了,在机务段车间里对那些小年轻也常这样,既是亲近,更是提醒谁才是这里的主心骨,谁该听谁的。

厉国锋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个年近五十、因常年劳作而膀大腰圆的男人。

林国柱,山市铁路机务段检修车间资格最老的工人之一,八级钳工,技术确实过硬,在段里也算个说得上话的老师傅。

可他心里最大的疙瘩,就是一辈子“以工代干”了好几次,临到退休,还是个工人身份,没混进干部序列。

这份不甘和执念,让他把全部的希望和心血,都浇灌在了儿子林耀祖身上,指望儿子能替他跨过那道他终生未能逾越的鸿沟。

可惜,林耀祖,呵呵。厉国锋心中冷笑。

那就是个被惯坏了的草包,书读不进,技术学不会,眼高手低,心思全用在钻营和玩乐上。

就在此刻,林耀祖就斜靠在里屋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吊儿郎当地看着这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他身上还穿着机务段后勤科的工作服,那是林国柱豁出老脸,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人情和积蓄,才勉强把他塞进去的“铁饭碗”,一个清闲却毫无前途的岗位。

而厉国锋自己呢?

他刚刚在机务段干了一件震动全分局的大事。

凭借工作以后积累的深厚经验,他在一次例行检查中,“敏锐”地发现了一批即将装车的机车连杆螺栓存在材质缺陷和工艺瑕疵。

这种螺栓一旦在高速运行中断裂,后果不堪设想,极可能引发列车倾覆的重特大事故。

他顶住压力,坚持上报,甚至越级反映了情况。

经过紧急鉴定和排查,他的判断被证实,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被扼杀在摇篮里。

分局安全通报表扬,段里给他记了大功。

更重要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悄悄传开——上面,铁路局机务处,看中了这个有胆识、有技术、立下大功的年轻人,有意破格将他直接调入铁路局机务处技术科!

那是哪里?铁路局机关!是制定规则、下发文件、管理全分局几千号机务人员的地方!

进了那里,就意味着不再是“工人”身份,而是干部编制,是真正的“领导身边的人”,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管理阶层!

前途远非一个基层机务段的工人,甚至普通干部可比。

这对林国柱父子造成的冲击,不亚于一场地震。

林国柱是震惊中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嫉妒和失落,自己求了一辈子而不得的东西,这个他向来有些看不上眼的“农村来的准女婿”,竟然唾手可得?

林耀祖更是妒火中烧,他混进后勤科已觉不易,正在沾沾自喜,转眼却见厉国锋就要一步登天,飞上枝头?这让他如何能忍?

于是,便有了今天这场“家宴”,他们想用所谓的“一家人”,逼他把这个天大的机遇,“让”给林耀祖。

他们觉得,厉国锋一个没背景的农村小子,能进机务段就不错了,局机关那种地方,他“配”去吗?不如“让”给自家儿子,肥水不流外人田。

想到这里,厉国锋眼前恍惚闪过前世的画面。

多年以后,电视新闻里,已经是铁路局某重要部门领导的林耀祖,正在某次大会上做报告。

他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大谈自己是如何“兢兢业业”、“攻坚克难”、“完全凭借个人努力和组织培养”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言辞间充满了成功者的自信与教诲。

那时候,他还在铁路偏僻的小站里,为了微薄的工资和永远解决不了的家庭琐事奔波劳碌,灰头土脸。

一个是台上风光无限的领导,一个是台下蝼蚁般的底层。

一个窃取了他的人生轨迹,踩着他的脊梁上位。

一个被榨干了所有价值,最终含恨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