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跟你说话呢。”林晓芸碰了碰厉国锋的手，让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厉国锋看了一眼那只曾让他觉得温暖、如今却只感觉有沉重负担的手，他慢慢地地抽了出来。
“国锋？”林晓芸的疑惑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厉国锋没有回应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坐着的林耀祖身上。
二十岁的林耀祖，正歪着身子嗑瓜子，瓜子皮随意吐在地上。
见厉国锋看过来，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姐夫，以后我进了机关，一定多多关照你。”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厉国锋的尊重，只有赤裸裸的算计。
厉国锋的目光没有停留，继续转向林耀祖旁边那个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女孩。
林晓薇。
她不是林国柱的亲生女儿，而是他早逝妹妹留下的孤女，算是他的外甥女。
今年刚从铁路运输学校毕业，正在铁路客运段实习。因为实习单位离家远，暂时借住在舅舅林国柱家里。
此刻，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格外平整的铁路学校旧制服——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裙子，与桌上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白饭，仿佛想把自己融入背景。
在这个家里，她像个影子——做饭、洗碗、打扫卫生，这些杂活多半落在她头上，还要时不时承受舅母王秀兰挑剔的唠叨和表哥林耀祖呼来喝去的使唤。
但厉国锋记得，前世他穷困潦倒、病痛缠身时，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表妹”，曾偷偷在他那破旧的家门口放过一袋苹果和两百块钱。
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是他灰暗人生里最后一丝光亮。
“国锋？”王秀兰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老林问你话呢，发什么呆？是不是又想着你机务段那点事？要我说，那什么安全隐患，你上报了也就得了，风头出过了，见好就收。眼下要紧的是耀祖的事！”
王秀兰嘴里那轻飘飘的“机务段那点事”，指的可不是小事，而是最近炸翻了整个山城铁路分局的一桩大功劳——厉国锋发现重大隐患、立下大功的事儿。
而今天这顿饭，林家的算盘打得震天响，就是想逼他把这刚摘到手、还冒着热气的“大果子”，硬生生让给他们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林耀祖。
“今天几号了？”厉国锋没理会王秀兰，声音有些干涩地问。
“7月18啊，你这孩子，魂不守舍的。”林晓芸嗔怪道，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等耀祖的事定了，你好好歇歇。”
7月18日。
厉国锋闭了闭眼。就是今天，前世他屈辱地点头，开启了自己三十年的悲剧。而三天后，那份将他调入铁路局机务处的正式调令就会下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涌动的力量。二十五岁，大学毕业，风华正茂。前世他怎么就能把自己活成那样？
“我没事。”厉国锋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刚才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林国柱端起酒杯，“是不是在想怎么尽快把手续办了？我告诉你，这事宜早不宜迟。铁路局那边我有关系，只要你点头，下周就能把名字换成耀祖的。”
“是啊厉国锋。”林晓芸柔声说，“耀祖是我弟弟，也是你弟弟。你帮了他，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手又伸过来，想握住厉国锋的手。
这一次，厉国锋避开了。
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彻底清醒。
“让给林耀祖这件事，我想再考虑考虑。”厉国锋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林国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秀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林耀祖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
林晓芸愣住了：“厉国锋，你说什么？”
“我说，名额的事情，我需要再考虑考虑。”厉国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考虑什么？！”林国柱猛地拍桌子，“这事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什么时候说好的？”厉国锋抬眼看他，“我记得，我从来没有答应过要把名额让给耀祖。”
“你……”林国柱气得脸色发红，“你什么意思？现在想反悔？！”
王秀兰赶紧打圆场：“老林，别生气。小陈可能是没想明白。”
她转向厉国锋，挤出笑容：“小厉啊，你看，你跟晓芸都快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耀祖是你小舅子，你不帮他帮谁？
再说了，你一个农村来的，在铁路局没背景没靠山，进去了也是受气。耀祖不一样，他爸在机务段干了三十年，人脉广，进去了能照应……”
“照应？”厉国锋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阿姨，您是说，让我把奋斗来的机会让给别人，然后指望别人照应我？”
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撕破了所有虚伪的温情。
林晓芸的脸色变得苍白：“厉国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厉国锋看向她，眼神复杂。
前世他就是被这句“为了你好”骗了一辈子。
他将目光转向林晓芸，一字一句地问：“晓芸，你也觉得，我该把去铁路局的机会，让给你弟弟？”
林晓芸被他眼中的冷意刺得一缩，但长期被家庭灌输的观念立刻占据了上风：
“国锋，你怎么这么说话？耀祖是我亲弟弟，不就是你亲弟弟吗？他现在工作不顺心，你这个当姐夫的，有能力帮一把，怎么能推三阻四？再说……再说你去局里，人生地不熟的……”
“我去局里人生地不熟，”厉国锋打断她，语气平静得骇人，“林耀祖去，就熟门熟路了？就因为他有个在机务段干了三十年还没混上干部的父亲？”
“厉国锋！”林国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你什么意思？！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自己立了点功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没有我们林家，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机会，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林耀祖也蹭地站起来，指着厉国锋的鼻子：“姓厉的，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在山城铁路局混不下去！”
厉国锋缓缓站起身，他个子比林国柱高，此刻站直了，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
他看都没看张牙舞爪的林耀祖，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林国柱因愤怒而涨红的脸。
“林师傅。”他称呼变得陌生起来，“第一，调入铁路局，是组织决定，不是你家私产，说让就让。第二，我厉国锋的前程，是我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轮不到任何人替我安排。第三……”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脸色煞白的林晓芸，最后落回林国柱脸上，清晰而缓慢地说：“我和林晓芸同志，性格不合，恐难继续相处。今天，就当我们从未谈过婚事。这顿饭，多谢款待。”
说完，他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一饮而尽，算是全了最后的礼数。
然后，他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林晓芸之前硬塞给他、让他“打点关系”的五百块钱。
“我的事，不劳费心。你们家的‘锦绣前程’，自己谋划吧。”
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
“站住！厉国锋你给我站住！”林国柱暴跳如雷。
“反了！反了！你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王秀兰尖声叫骂。
林耀祖想冲上来阻拦，却被厉国锋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狠厉和警告。
林晓芸终于反应过来，泪水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喊：“厉国锋！你走了就别后悔！离开我们家，你什么都不是！”
厉国锋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闻言，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后悔？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墙角。
林晓薇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闪躲，而是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厉国锋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女孩，或许和这个家其他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大步走入1980年盛夏灼热而明亮的阳光里，将身后所有的咒骂、哭喊和腐朽的算计，彻底关在了那扇门内。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这条命是重新捡回来的，这条通往“铁老大”权力核心的路，是他厉国锋自己挣来的！谁都别想再夺走！
那些欠他的，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而值得珍惜的……他脑海中闪过林晓薇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身朴素的铁路制服。
或许，这一世，会有不同的风景。
他抬头，望向远处延伸向天际的铁轨，那里，火车的汽笛正穿破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
“铁路局……”
“我厉国锋，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