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强家后,厉国锋没有马上回去。他在夜市里转了一圈,花了五块钱买了一个二手闹钟,又花三块钱买了几包方便面。
回到刚租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厉国锋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夜很静,只有远处调车场偶尔传来的汽笛声,提醒他身在山市的铁路机务段,这个他前世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也是他新人生的起点。
他能进这里,其实并不是通过考试,也不是靠关系,而是“顶替”上岗。
一年前,他父亲,一个在机务段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机车钳工,在一次检修高空作业时不慎摔下,右腿粉碎性骨折,虽经抢救保住了腿,但医生明确表示,他再也无法回到需要长时间站立和负重的检修岗位了。
为了保住这个“铁饭碗”,也为了给家庭留一份稳定的收入,父亲咬咬牙,办了病退,让刚中专毕业的厉国锋来“顶岗”。
这种事儿,在这个年代是很常见的,但顶替也意味着厉国锋的起点极低。
他没有学历光环,没有干部身份,他就是个最普通的青年工人,被理所当然地分到了最苦最累的机务段检修车间。
前世,他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几年,油污浸透了指甲缝,扳手磨破了手掌心,才勉强混了个班组长的职位,代价是落下了一身职业病。
而这一世,他重生的节点,恰好是顶岗进机务段还不久的时候。
前世那些让他吃尽苦头的磨砺还未完全开始,而那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发现重大隐患立功调入局机关的机会,他还没让出去。
他必须利用好这个开局。
一系列计划在他脑中罗列了起来:
首先,7月22日,去邮局排队买邮票,争取买到那张错版票。这是第一桶金,也是他跳出工人身份、积累原始资本的唯一捷径。
其次,7月25日,铁路局机务处的调动文件预计会下来。他必须确保顺利报到,那是他鲤鱼跃龙门的跳板。
最后,在机务段最后这几天,他需要更加小心,既要稳住局面,防止林家狗急跳墙搞破坏,也要利用好前世记忆,避免踩坑,甚至……创造机会。
几个计划在他脑海中十分清晰,但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尤其是铁路局那边,即便调过去,一个没有背景、顶岗出身的新人,在机关里恐怕更受排挤。
厉国锋坐起来,拧亮那盏昏黄的老式台灯,翻开印有铁路路徽的笔记本。
笔尖落在纸上,他想写下后世他记忆中的名字和事件,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
现在还是1980年。
记忆里那些在九十年代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或许还是个不起眼的科员。
那些决定命运的技术节点和政策风口,此刻还只是文件里模糊的设想,或是某些人脑中尚未成型的火花。
时间,给了他巨大的信息优势,却也意味着一切都需要他谨慎布局。
虽然他没有在局机关呆过,但是很多后世机关的领导都下来机务段锻炼过,所以他对于机关的人还是有一些印象。
而机务处作为机务段的直接上级管理部门,那里的情况他更为熟悉。
现在的机务处的处长叫刘振华,是一位作风强硬、明年就将高升的老革命。
技术科科长陈建国,是高校毕业的技术尖子,这里面正好是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而被几个科室排挤,郁郁不得志。
但厉国锋知道,此人手中有一份份关于东风4型机车柴油机增压器的改造方案,这份方案将在几年后大放异彩,成为他平步青云的阶梯。
还有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计划科副科长王卫东,看似人畜无害,实则背景深厚,未来将执掌新成立的机务成本核算大权,那地方可是接触核心经济数据的门户。
以及教育科那位不起眼的女干事沈秀英,谁能想到她那位在省委组织部的丈夫,会在不久后为她、也为靠近她的人打开一扇通往机关核心的大门?
这些机遇还暂时没人知道,但是后世来的厉国锋对这些一清二楚。
在大事件上,明年,全国性的机车“节油减排”运动将拉开序幕,这也是他展现技术前瞻性的绝佳舞台。
后年,铁路系统试探性的“企业化改革”将催生对懂经济、会算账人才的需求。
大后年,首批引进的美国机车将带来新的技术挑战和潜在的立功机会,他尤其记得那批机车早期存在的一个设计缺陷。
而1984年,那场席卷全国的“干部年轻化”浪潮,将是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打破论资排辈坚冰的宝贵窗口。
笔尖沙沙作响,时间悄然流逝。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看看桌上的闹钟,时针指向凌晨五点。
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但疲惫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亢奋取代。
前世浑浑噩噩,随波逐流。今生,命运和机遇的脉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哪里是坑,哪里是路,哪里藏宝,哪里埋雷,他都心中有数。
放下笔,厉国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