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国锋皱了皱眉。
这么早，会是谁？
他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厉国锋哥……是我，晓薇。”
厉国锋愣住了。
他拉开了门。
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林晓薇局促地站着。
她已经换下了铁路学校的制服，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厉国锋侧身让她进来，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她会追到机务段附近的胡同来。
“我……我问了胡同附近的人，他们说有个新来的年轻人住这栋楼，我就猜到了肯定是你。”林晓薇低着头走进来，声音很小，“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包子。“我自己包的，白菜馅。”
厉国锋看着她。此刻的她，和在林家饭桌上那个低头扒饭、逆来顺受的“透明人”判若两人。
虽然依旧拘谨，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被压抑着的、倔强的光亮。
“昨天我走了之后，你家……”厉国锋问。
林晓薇咬了下嘴唇，快速说道：“你走了后，家里闹翻天了。舅舅砸了杯子，舅妈骂了一晚上，说我姐命苦，说你忘恩负义。
我姐……哭得厉害，说要去找你们段领导，还要去铁路局告你，说你……说你人品有问题，不配去局机关。
舅舅也说明天就要去找他那些老关系，无论如何要把你按死在机务段，不让你上调。”
果然。厉国锋眼神冰冷。林家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还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他问。
林晓薇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没有了饭桌上的怯懦，反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厉国锋哥，你昨天做得对。”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异常坚定：“我在那个屋檐下住了快半年，看得明白。他们……从来就没把你当成自家人。
我姐她……她要的是一个能帮她娘家、能被她掌控的丈夫，不是一个平等的爱人。”
这话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带着超越年龄的清醒和锐利，让厉国锋心头一震。
他想起了前世关于林晓薇的零星传闻。这个在现在看起来还唯唯诺诺、被舅舅一家视为累赘的铁路学校毕业生，后来的人生轨迹却堪称传奇。
她实习结束后，没有像大多数女学员一样被分配到客运段当列车员，而是敏锐的抓住了机会，在一次突发的铁路抢险中，她凭借在学校学到的扎实知识和过人的胆识，协助指挥，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这件事被当时一位下来视察的省领导偶然目睹，记住了这个“懂技术、有魄力”的年轻女工。
从此，她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她被破格调出铁路系统，进入地方团委，然后在基层一路历练，凭借出色的能力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硬是在以男性为主的政坛杀出了一条血路。
多年以后，她成为了山城所在省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市长，主政一方，雷厉风行，和她年轻时在舅舅家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提着饭盒、因为家庭冷遇而眼眶微红的女孩，未来会是那样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你就不怕他们知道了，连你也骂？”厉国锋问。
“我不怕。”林晓薇摇摇头，“其实……我实习期快结束了，正在等分配通知。本来舅舅想托关系把我留在客运段，现在……”
她苦笑了一下，“恐怕也没那个心情了。我自己也能想办法。”
厉国锋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心中了然。正是这种身处逆境却不甘沉沦、善于抓住机会的特质，才造就了她前世的辉煌。
“如果，”厉国锋看着她，语气郑重了几分，“如果分配不如意，或者工作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
林晓薇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看着厉国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被尊重和被看见的触动。
“谢谢。”她轻声说，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叠得方正正的纸包，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厉国锋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五块钱。
“我知道你刚搬出来，租房子置办东西都要钱。我……我现在只有这么多，是我平时省下来的津贴。”林晓薇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很真诚，“就当是我借给你的。”
十五块钱，在1990年，可能是一个学生省吃俭用很久才能攒下的数目。
看着这皱巴巴却叠得整齐的钞票，再看看眼前这个未来女市长尚显青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庞，厉国锋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前世，他落魄时受她滴水之恩。
今生，她微末时他伸出援手。
命运的丝线，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缠绕。
“好，我收下。”厉国锋没有推辞，他知道这钱对此刻的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份情谊的价值。“算我借的，一定还你。”
林晓薇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诚的笑意。
她没再多说什么，拿起空布包，道了声别，便转身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厉国锋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十块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在林家当了三十年牛马，得到的只有索取和羞辱。
而这一世，他只做了对的选择，就得到了真正的善意。
这让他更加坚信——
这一条路，走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