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初透，山市铁路机务段附近的大院里已经响起了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机车试风的嘶鸣。
厉国锋换上那身洗得发白、袖口和胸前还留着洗不净油渍的蓝色工装，没走多久，穿过机务段的大门，推开检修车间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机油、柴油、铁锈、煤烟，还有汗味。
这是机务段特有的味道，前世闻了三十年，此刻竟让他有种奇异的亲切感。
“哟，国锋来啦！”
刚进门，就听见有人招呼。说话的是检修二班的副工长王大力，四十出头，黑红脸膛，正蹲在一台东风4型机车的转向架旁边检查轮对。
他抬头看着厉国锋，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小子，这回可露了大脸了！全分局通报表扬啊！”
车间里其他几个正干活的工友也纷纷看过来，眼神复杂。
“可不是嘛，”旁边正在用棉纱擦零件的青工小赵直起腰，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国锋这运气真是没谁了！那批连杆螺栓，咱们也都经手过，怎么就没人看出来有问题？”
“人家那是心细，”王大力拍拍手上的油污，“这活儿，光有蛮力不行，还得动脑子。”
话是这么说，但车间里弥漫的那种微妙气氛，厉国锋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们羡慕是真的，但那种“凭什么是你不是我”的酸意，也是真的。
在机务段这种地方，技术过硬、资历老的老师傅受人尊敬，但像他这样刚来不久、靠“运气”立了大功的年轻人，难免会引来一些非议——尤其是在这个功劳可能意味着调入机关、脱离苦海的时候。
“王师傅早，各位早。”厉国锋神色平静地点头打招呼，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前世他在这个车间磨了十几年，太清楚这里的人际关系了。工友们大多朴实，但也不是没有小心思。
他之前因为踏实肯干、不偷奸耍滑，人缘还算不错，可如今这一出，原有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打开锁，取出那套父亲传下来的、被他保养得锃亮的扳手和套筒。工具是工人的饭碗，更是脸面。
“厉国锋！”
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不快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厉国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之前的准岳父，林国柱。
林国柱是检修车间资格最老的八级钳工之一，虽然没混上工长，但在车间里颇有威信，一来是技术确实过硬，二来是他会来事，跟上面领导关系维持得不错。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大院里面没有秘密，看来大家都听说了昨天林家那场闹剧，此刻看热闹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厉国锋转过身，神色如常：“林师傅。”
林国柱此刻脸色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上下打量着厉国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怒气，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迈着那种老工人特有的、略带外八字的步子，径直朝车间办公室走去——那里是车间主任张卫国待的地方。
“瞧这架势……”小赵凑到王大力身边，压低声音，“老林头这是去找主任告状了？”
“少嚼舌根，干你的活！”王大力瞪了小赵一眼，但自己却也忍不住朝办公室方向瞥了一眼。
厉国锋心下冷笑。告状？林国柱当然会去。他拎起工具包，走向今天分配给他的那台待修机车——一台因为气缸窜油返厂检修的东风4B。
活儿不算最重，但油污极多，拆装繁琐，通常是他们这些新人“练手”兼干脏活的。
果然，他刚在机车旁铺好垫布，车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林国柱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似乎并没达到目的，走出来时还回头冲里面说了一句：“张主任，这事儿您可得上心，这不光是技术问题，更是思想觉悟问题！”
张卫国那张黝黑的脸出现在门口，眉头皱着，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老林你先去忙，我自有分寸。”
林国柱这才转身，经过厉国锋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眼神阴鸷地扫过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丢下一句：“小子，别以为立了点功就能上天。机务段，还轮不到你蹦跶。”说完，才重重踏步离开。
厉国锋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开始拆卸气缸盖罩螺栓。
油污沾满了手套，但他动作稳定而精准。前世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和更丰富的经验，让他干起这些活来举重若轻。
“国锋，别往心里去。”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关切。
厉国锋抬头，是他的好友兼同一批进来的青工，陈浩。
陈浩个子不高，但很敦实，圆脸上总带着笑，人缘很好。他分到的活儿是清洗油底壳，也是一身油污。
“没事。”厉国锋笑了笑，“习惯了。”
“习惯个屁，”陈浩凑近些，一边用铲刀刮着厚厚的油泥，一边羡慕地说，“你跟咱们可不一样了。听说局里的调令就这几天？以后就是坐办公室、喝喝茶、看看报纸的干部了，哪还用受这气、吃这灰。”
厉国锋手上不停，淡淡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再说，就算真去了，机关里未必就比车间轻松。”
“得了吧你，还谦虚上了。”陈浩嘿嘿一笑，“不过说真的，你要真在机关站稳了，有机会……也拉兄弟一把？这天天一身油，对象都不好找。”
“行啊，”厉国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真有那天，肯定想着你。”
“嘿，那敢情好！我就知道国锋你够意思！”陈浩乐了，干得更起劲了。
“哼，官架子倒是摆得挺早。”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那台机车的底盘下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