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和厉国锋他们同一批进段的刘成。
刘成父亲是段里运输科的一个小股长，平时就是自视甚高，还有些看不起厉国锋这种顶岗进来的，觉得他们拉低了青工的“档次”。
此刻他正躺在小车底下拧螺栓，语气酸得能腌菜，“话说机关是你们家开的啊？说调人就调人？某些人啊，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那螺栓我要看见了，我也能报上去立功！”
“刘成你这话酸的。”陈浩皱眉，“有本事你也碰一个看看？上次让你换个活塞环你都装反了，要不是王师傅发现，差点出大事！”
“陈浩你！”刘成被戳到痛处，从车底探出半个头，脸涨红了，“我那只是一时疏忽！”
“都闭嘴！干活！”不远处传来王大力的一声低吼。
刘成悻悻地缩回头，但不满的嘟囔声还是隐约传来。
厉国锋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一样。他专注地拆卸着气缸盖。他觉得这些口舌之争毫无意义，毕竟真正的较量也不在这里。
他清晰地记得，前世刘成靠着父亲的关系，后来调去了相对清闲的备品库，但也止步于此了。而陈浩，一直在车间干到退休，是个老实本分的好工人，但也就仅此而已。
这一世，或许真的可以拉这个朋友一把。厉国锋心中暗道。但前提是，他自己必须先闯上去。
上午的活干到一半，林国柱又晃悠晃悠的过来了。他背着手，在几台检修机车间踱步，最后停在厉国锋这边。
“这台车，”林国柱用脚尖点了点机车走行部，“前转向架的减震弹簧有点不对劲，你，下午拆下来检查一下，彻底清洗，测量一下自由高和刚度。”
王大力闻言走了过来，看了看：“林师傅，这弹簧看着还行啊，而且计划里今天主要是处理气缸窜油，这弹簧……”
“老王，”林国柱打断他，拿出老师傅的派头，“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干了几十年，听声音就知道这弹簧疲劳了，再不处理，上线运行有隐患。厉国锋不是心细、技术好吗？这活正好让他干。”
拆检转向架减震弹簧，这是检修里最脏最累的活之一。
弹簧本身沉重，藏在走行部下面，空间狭窄，拆装极其费力，而且积满了黑乎乎的油泥和尘土，干完活整个人都得像从煤堆里捞出来一样。
林国柱这明显是刁难厉国锋了。听到这方的吵闹，周围的工友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厉国锋听到刁难，也没说什么，只见他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平静地看着林国柱：“林师傅，这车今天的检修计划是不包括弹簧。而且，如果今天要拆检，需要天车配合，还得报备材料领新的密封垫和防松件，下午恐怕来不及。”
“怎么？指挥不动你了？”林国柱脸色一沉，“我是为车况安全负责！你一个刚来的，懂什么计划不计划？让你干就干！天车我去协调，配件你去领！怎么，立了功，就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想去机关坐办公室？”
这帽子扣得挺大，厉国锋心中冷笑。他当然不怕干脏活累活，但不想被这样毫无道理地拿捏。
“林师傅说得对，安全第一。”厉国锋忽然语气一转，竟点头同意了，“我这就去领配件，准备工具。”说完，他摘下手套，转身就朝车间的材料室走去。
林国柱愣了一下，没想到厉国锋这么干脆就服软了，准备好的更多训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的感觉，让他不上不下的。
他看着厉国锋的背影，眼神变得更加阴沉。这小子，比以前滑头了。
王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林国柱的脸色，又忍住了，只是叹了口气，拍拍厉国锋的肩膀低声道：“多当心点，慢点干，别闪了腰。”
厉国锋来到车间的材料室窗口。机务段实行严格的物料管理制度，检修所需的一切零配件、耗材都需要从这里凭工单领取。
“领一套东风4B前转向架减震弹簧的更换件，包括密封垫、防松垫片、还有配套的螺栓螺母。”厉国锋递上自己的工牌和刚才林国柱口头指派后、他找王大力补开的简单领料单。
材料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了眼单子，又看了眼厉国锋，慢条斯理地说：“弹簧总成啊？这个得去大库房领，咱们车间小库没备。密封垫和螺栓我看看……”
她在身后的货架上翻找了一会儿，“哟，密封垫刚好没了。螺栓有，但规格不全。你等着吧，我打电话让大库房送过来，估计得下午了。”
“下午？”厉国锋皱眉，“师傅，这车急等着检修，下午必须完活。能不能催一下？”
“催什么催，大库房那么忙，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材料员不耐烦了，“等着吧！下一个！”
厉国锋知道跟这些人扯皮没用，他们自有自己的一套节奏和规矩。
他转身离开，心里明白，这恐怕不只是材料员的问题。
林国柱在段里多年，跟后勤、材料这些部门的人熟得很，随便打个招呼给他使点绊子太容易了。
他回到机车旁，跟王大力说明情况。王大力也无奈：“老林这是铁了心要折腾你啊。这样吧，你先拆，拆完了清洗干净，等配件到了再装。反正检查弹簧也得先拆下来。”
也只能如此。厉国锋套上厚实的工作服，戴上口罩和防护镜，钻进了机车底部。
拆弹簧是真正的力气活，空间狭小，扳手都难以抡圆，全凭臂力和巧劲。拆的时候弹簧上的油泥和锈垢扑簌簌地往下掉，很快他就满头满脸都是黑灰。
陈浩干完自己的活，跑来帮忙搭手，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两个沉重的减震弹簧总成拆了下来。等他们洗完手，时间已近中午。
“先去吃饭，下午等配件来了再洗。”王大力招呼道。
食堂里，厉国锋和陈浩打了饭，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机务段的饭菜十分简单，土豆白菜里零星几点肥肉片，但他们干了一上午重活，吃起来也十分的香。正吃着，厉国锋感觉有人坐到了旁边。
是林国柱。他端着饭盆，坐在厉国锋侧面，挡住了半边光。
“配件没领到？”林国柱扒拉着饭，貌似随意地问。
“嗯，大库房下午送。”厉国锋平静地回答。
“呵呵，”林国柱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小子，今天感觉怎么样？这才刚刚开始。你之前在机务段混的顺风顺水，那是因为有我罩着你。我告诉你，在机务段，要是我不同意，是龙你都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特别是……不识抬举的。”
他用筷子虚点了点厉国锋的饭盆：“那个名额，你让出来，大家都好看。你还能在段里安安生生当你的工人，我甚至能帮你跟张主任说说，早点提你个副工长。要是不让……”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别说去机关，我让你在机务段都待不安生！你爹已经退了，可没人罩着你了。想想清楚。”
说完，他也不等厉国锋回应，端起饭盆起身走了，仿佛只是过来闲聊两句。
陈浩听得目瞪口呆，等林国柱走远才低声惊呼：“我靠！国锋，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你啊！太欺负人了吧！”
厉国锋慢慢嚼着口中的饭菜，眼神却锐利如刀。威胁？前世他听多了，也怕多了，妥协多了，结果呢？这一世，别说威胁，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再退半步。
“没事，吃饭。”他淡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