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配件果然没到。材料室那边说大库房车坏了，送货得明天。这明摆着的拖延工期。
见此状况，厉国锋也不急，和王大力说了之后，先把拆下来的弹簧搬到清洗池，用柴油仔细清洗。弹簧上油泥厚重，清洗也是个脏活。
等他把两个弹簧清洗得露出金属本色，又测量记录好各项数据，确认弹簧本身确实有些疲劳但尚未超标后，一下午时间也差不多了。
下班前，他去工具房还专门领用的拉马和大型扳手。经过段里后勤科办公室外面的走廊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恰好从里面晃悠出来，是林耀祖。
林耀祖穿着一身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和油星的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还叼着根牙签，一副闲散模样。
看到厉国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点假模假式的和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怨恨和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厉干部’吗？”林耀祖斜倚在门框上，挡住了大半去路，“怎么，还亲自来还工具啊？这种粗活，让那些没出息的工人干不就得了？”
厉国锋停下脚步，看着他。前世，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是趾高气昂、予取予求，自己则总是赔着小心，尽力满足。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让开。”厉国锋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让开？”林耀祖嗤笑一声，不但不让，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厉国锋，给你脸你不要脸！我爸跟你说的，你最好记清楚了！那名额，你吐出来，咱们还算有点香火情。你要是不识相……”
他瞥了眼厉国锋手里沉重的工具：“信不信，我让你在机务段，连工具都领不出来？”
“哦？”厉国锋微微挑眉，“后勤科现在权力这么大？连检修车间的生产都能卡了？”
“卡你又怎么样？”林耀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不服？不服你去告啊！看谁理你！”
厉国锋不再跟他废话，侧身准备从旁边过去。林耀祖却故意又挪了一步，再次挡住。
就在这时，检修车间的一个青工急匆匆跑过来，看到厉国锋，急道：“国锋！原来你在这儿！快快，刚接到调度命令，你上午拆弹簧的那台车，计划变了，临时要顶替一台故障车跑今晚的货运，张主任让你赶紧把弹簧装回去，车俩小时后就得上线！”
厉国锋心里一沉。临时计划改变在铁路运输中并不罕见，但这时间点太巧了。他看向林耀祖，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听到了吗？厉大技术员，车等着上线呢。”林耀祖阴阳怪气，“可惜啊，你那弹簧，不是还光着身子在清洗池躺着吗？装回去？拿什么装？新的配件不是明天才到吗？”
他故意把“明天”两个字咬得很重。
厉国锋不理他，对那青工说：“我清洗完测量过了，弹簧还能用，可以先装回去，跑完这趟再安排更换。我这就回去装。”
“啊？还能用？那太好了！你快去！”青工松了口气，赶紧跑了。
厉国锋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耀祖却叫住了他，慢悠悠地说，“你说弹簧还能用？谁鉴定的？你？你一个刚来的，有什么资格鉴定弹簧疲劳程度？万一装上去出了事，算谁的？我看，还是等新配件到了，换了再上线，保险。”
“这是张主任的命令，车等着上线。”厉国锋冷冷道。
“张主任也得讲安全规矩吧？”林耀祖掏了掏耳朵，“再说了，你这领配件的手续……好像也不全啊？没有完备的旧件报废单和新品领用单，这弹簧就算装上去，材料账也对不上，不符合规定。我们后勤科，可是要严格把关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刁难了。旧弹簧没报废，是因为计划改变临时复用，这种情况本来就可以走后续补单流程。林耀祖这就是在故意卡他，拖延时间。
“让开。”厉国锋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是不让呢？”林耀祖有恃无恐，“厉国锋，我告诉你，今天没有我签字，你看谁能从库里拿出一个螺丝钉来帮你！那车，就误着吧！误了车，影响了运输，责任可是你的！我看你还怎么去机关！”
两人对峙间，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人看了过来。后勤科长似乎不在办公室，其他人也都探头探脑，但没人出来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厉国锋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盯着林耀祖，忽然上前一步。
林耀祖被他突然逼近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你想干嘛？”
厉国锋却没动手，只是贴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林耀祖，那台车是编入今晚‘红旗直达’货运列车的。
延误了‘红旗直达’的机车，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你应该清楚。这个责任，你一个后勤科的，背得起吗？”
林耀祖脸色微微一变。“红旗直达”是重点保障列车，优先级很高。但他随即又硬气起来，觉得厉国锋在诈他：“少吓唬我！责任也是你检修车间准备不周！”
“好。”厉国锋不再多说，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检修车间走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对刚才报信那青工的背影喊，“去告诉张主任和王工长，后勤科林耀祖同志以手续不全为由，拒绝提供任何配件支持，旧弹簧复用也被他否决。我现在回去尝试无配件复装，但如果无法保证安全，我只能建议扣车。一切责任，请领导明确！”
他声音洪亮，半个走廊都听得见。
林耀祖惊呆了，没想到厉国锋就这么大声地把事情喊出来了！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他以为厉国锋会低声下气求他，或者急得团团转，到时候他再拿捏一番。可现在……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林耀祖想辩解，但厉国锋已经走远了。
消息很快传回检修车间。张卫国一听“红旗直达”可能被耽误，脸色就变了，再听到是后勤科卡配件，更是火冒三丈。他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后勤科长那里。
后勤科长也懵了，赶紧跑来走廊，正好看到一脸慌张的林耀祖。
“怎么回事？林耀祖！你为什么卡检修车间的急用料？”后勤科长劈头就问。他也知道林国柱这个儿子不怎么靠谱，但没想到这么没分寸。
“科长，我……我没有，是他们手续不全……”林耀祖结结巴巴。
“手续不全你他妈不会让人补？那是‘红旗直达’的机车！误了车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后勤科长气得爆了粗口，“赶紧的！他要什么，立刻给他办！旧弹簧复用，让他写个情况说明，后续补单！快！”
林耀祖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一阵红一阵白，在科长和其他同事异样的目光下，灰溜溜地跑去办手续了。
等厉国锋拿到签好字的临时领用单时，时间已经耽搁了近二十分钟。他不再耽搁，立刻回到机车旁。王大力和陈浩他们已经把清洗好的弹簧抬了过来，就等安装了。
虽然林耀祖的刁难被化解，但耽误的时间是实打实的。厉国锋和工友们争分夺秒，在天车配合下，终于赶在最后时限前将弹簧安装复位，完成了必要的检查和测试。
机车缓缓驶出检修库，去往整备线。
厉国锋松了口气，工作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混合着油污，贴在身上。他疲惫地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车轮。
王大力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今天这事，闹的……林耀祖那小子，太不是东西。不过国锋，你处理得硬气！对付这种人，就不能软！”
厉国锋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弥漫中，他的眼神却格外清明。
烟雾在检修库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带着劣质烟草特有的辛辣。厉国锋深吸一口，疲惫的神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略微松弛，但眼神却锐利如初。
王大力也点上烟，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国锋，今天这事，林耀祖那小王八蛋算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我听说，后勤科长老马把他叫进去，骂得那叫一个狠，隔着门都能听见。这下好了，全段都知道他林耀祖为点私怨，连‘红旗直达’的机车都敢卡，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厉国锋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林耀祖是个蠢货，但他爹林国柱在段里经营多年，人脉关系盘根错节，绝不会善罢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