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一上班，气氛就有些不一样。
厉国锋刚走到检修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和刻意拔高的议论。
“哎哟，这不是咱们后勤科的‘林大干事’吗？怎么有空莅临我们这又脏又乱的检修车间指导工作啊？”一个粗嗓门响起，是二班有名的快嘴老韩。
“指导啥工作啊，人家是来‘严格把关’的！怕咱们领螺丝钉手续不全呢！”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接话。
“哈哈哈，严格把关好，严格把关妙！最好把咱们吃饭的扳手也把把关，看合不合规矩！”
厉国锋走进去，只见林耀祖面红耳赤地站在车间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样子是来送什么材料的。
几个老师傅和青工围在附近，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嘲讽。
林耀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昨天那事，经过一夜发酵，早已传遍了整个机务段。
铁路系统最重安全生产和运输秩序，他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公报私仇，往大了说就是漠视安全、干扰运输，是犯了大忌讳的。
尤其差点耽误的是“红旗直达”列车，这要是真误了点，别说他，连他爹林国柱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什么看！都闲得没事干了是吧！”林耀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把文件夹往办公室窗台上一扔，扭头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差点被地上的油管绊个跟头，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呸！什么玩意儿！”老韩朝着林耀祖的背影啐了一口，“仗着有个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这下看他爹的老脸往哪儿搁！”
王大力走到厉国锋身边，低声道：“活该！这小子平时在后勤科就吊儿郎当，看人下菜碟，这回踢到铁板了。我听说段里保卫科都找他谈话了，要不是看他爹的面子，说不定得给个处分。”
厉国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开始准备今天的工具。他对林耀祖的下场并不意外，也不觉得多解气。
他相信这只是个小插曲，真正的较量，在林国柱那里，更在那张即将到来的调令上。
上午的工作进行到一半，车间主任张卫国背着手，从办公室里踱了出来。他脸色依旧黝黑严肃，但目光扫过厉国锋时，似乎停顿了一下。
“厉国锋！”张卫国喊了一声。
“到！”厉国锋放下手中的活，站起身。
“你，过来一下。”张卫国说完，转身又回了办公室。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大家都猜，可能是为昨天的事。
厉国锋擦了擦手，走进办公室。张卫国坐在那张旧藤椅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张主任。”厉国锋坐下，腰板挺直。
张卫国没立刻说话，端起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目光在厉国锋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昨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林耀祖胡闹，后勤科那边已经批评教育了。你临机处置，没耽误列车，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能说出“做得不错”四个字，对向来严厉的张卫国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夸奖。
“应该的，主任。”厉国锋不卑不亢。
“嗯。”张卫国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话锋忽然一转，“你那个调去局里的事儿……听说了吧？”
厉国锋心下一凛，面色不变：“是，听到一些风声，但还没见到正式文件。”
“风声？”张卫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恐怕不止是风声吧。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昨天，你也看到了，林国柱来找过我。”
厉国锋眼神微凝，果然来了。
“他啊，”张卫国语气带着点嘲讽，“绕着弯子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你厉国锋技术还不过硬，经验也浅，这次立功有运气成分，骤然调到局机关那么重要的岗位，怕你担不起，也怕影响咱们机务段的声音。
话里话外，是想让我这个车间主任，‘从爱护年轻同志和保证工作平稳的角度出发’，向上头建议一下，是不是……再慎重考虑考虑，或者，干脆把调令收回去？”
厉国锋静静听着，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国柱这招不算很高明，但很实际。作为厉国锋直接领导，如果张卫国真接受了他的建议，向上面说几句“厉国锋同志还需要在基层锻炼一段时间”之类的话，确实可能对调动产生不利影响，至少会平添波折。
张卫国看着厉国锋依旧平静的脸，心中倒是高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
“哼，”张卫国冷哼一声，“他林国柱也太看得起我张卫国了。局机关人事调动，那是铁路局人事处、机务处甚至局领导考虑的事，我一个小小的机务段主任，能有那么大脸面，说收回就收回？我有那个话语权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厉国锋：“就算我真有那个话语权，我也不会去做。为啥？挡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我张卫国在铁路上干了大半辈子，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你小子有本事，立了功，上面看中你，那是你的造化。我要是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去使绊子，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卫国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厉国锋心中微微一动，前世他对张卫国的印象，更多是脾气暴躁、管理粗疏，最终因事故黯然离场。
但现在看来，此人或许有缺点，但在大是大非和做人底线上，并不糊涂。他后来出事，恐怕也有被手下人蒙蔽、自身粗疏的原因，倒并非全然是奸恶之徒。
“张主任，谢谢您。”厉国锋诚恳地说道。这句感谢，有几分真心。
“谢我干啥？”张卫国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些，“我这个人，脾气臭，认死理，但眼睛不瞎。你来了这段时间，干活踏实，肯钻研，这次能发现重大隐患，也不是全靠运气。去了局里，好好干，别给咱们机务段丢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林国柱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他也就那点能量，蹦跶不出什么大花样。不过……”他话锋一转，“去了机关，那地方跟咱们车间不一样，水更深，关系更复杂。凡事多个心眼，少说多做，把技术底子打扎实，比什么都强。”
“我记住了，张主任。”厉国锋郑重地点头。
“行了，去吧。”张卫国挥挥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说道，“以后在局里坐办公室了，有空也多下来转转。咱们机务段，永远是你的娘家嘛。”
最后这句话，带着点玩笑，也带着点真诚的期许。
厉国锋站起身，向张卫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张卫国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着空气说：“……是个好苗子啊。老林这回，怕是看走眼喽。”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厉国锋的脚步却异常沉稳。
张卫国今天的态度，既在他意料之中，也让他略有触动。这位看似粗豪的车间主任，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厉国锋的调令背后或许有机遇，也或许有别的考量，但他选择了顺水推舟，结个善缘。
这份“看好”，未必全是出于公心，或许也有对他未来可能性的投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前世张卫国在事故后虽然被撤职，但后来听说还是被老领导念着旧情，安排了个闲职平稳退休，甚至他儿子后来在铁路系统也混得不错。
此人或许能力有短板，但在人际关系和审时度势上，并不愚钝。
回到工位，王大力和其他几个工友都投来探询的目光。厉国锋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张主任问了问昨天的事，鼓励了几句。”
众人了然，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干活时，看厉国锋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能得到张卫国那黑脸门神亲口鼓励，在这车间里可不常见。
午休时，厉国锋独自坐在检修库外的铁路枕木上，看着远处绵延的铁轨和不时穿梭而过的机车。夏日的阳光有些灼热，空气中弥漫着铁轨被晒热后的特有气味。
他将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身，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
机务段的日子，进入倒计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