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张卫国接完那个来自铁路局的电话后，黑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甚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对着话筒连说了几个“是！保证完成任务！”，挂断后，狠狠一拍大腿：“成了！”
不一会儿，张卫国虎步生风地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检修车间。工人们正三三两两收拾工具准备下班，看到他过来，都停下了动作。
张卫国站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正在仔细擦拭扳手的厉国锋身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都听好了！局里来电话了，厉国锋同志的调令，照常生效！明天就去铁路局机务处报到！”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声炸开了。
“好小子！真行啊！”
“恭喜啊国锋！以后就是坐办公室的干部啦！”
“请客！必须请客！”
道贺声、起哄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毕竟厉国锋平时为人不错，这次又是凭硬本事上去的。
当然，也有像刘成那样几个，笑容勉强，眼神复杂，躲在一旁嘀嘀咕咕。
王大力一把搂住厉国锋的脖子，用力晃了晃：“好样的！给咱们检修车间长脸了！”
陈浩也挤过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国锋，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举报信纯属放屁！”
张卫国挥挥手，压下喧闹：“行了行了！都别吵吵！今晚段里食堂加两个菜，咱们简单给国锋送送行！愿意来的，下班都别走！”
“好！”众人齐声应和，气氛热烈。
张卫国走到厉国锋面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小子，干得漂亮！那份报告，立大功了！局里高处长亲自拍板，陈科长对你也是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车间某个角落，那里原本是林国柱常待的位置，今天却空着，“有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在真本事面前，屁都不是！去了好好干，拿出咱们机务段工人的硬气来！”
“谢谢张主任。”厉国锋诚恳地说。抛开张卫国前世的管理疏漏不谈，至少在对待自己调动这件事上，这位脾气火爆的段长是出了力、扛了压的。
“谢啥！”张卫国大手一摆，随即又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林家那边……哼，我敲打过了。林国柱今天‘病’了，林耀祖那小子也缩起尾巴了。不过你去了局里，也得多留个心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明白。”
傍晚，机务段食堂里比平时热闹许多。虽然只是简单加了两个肉菜，但工友们聚在一起，以茶代酒，气氛很是热烈。
张卫国端着一杯茶，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大意是让厉国锋别忘了机务段这个根，去了局里好好干，但也别怕事，机务段永远是他后盾云云。
王大力、陈浩等一班和厉国锋关系好的工友围坐一桌，说着笑着，回忆着一起抢修机车、一身油污的趣事，也憧憬着厉国锋在机关大楼里的未来。
厉国锋话不多， 只是微笑着听，偶尔应和几句，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的笃定。这里的人和事，终将成为他人生中一段美好的记忆。
欢送会快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厉国锋起身去食堂后面的水池洗手，刚拧开水龙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有些犹豫的脚步声。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昏黄的路灯下，林晓芸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看着厉国锋，眼神复杂极了，有悔恨，有不甘，有幽怨，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国锋……”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厉国锋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无波无澜。
前世几十年的怨怼与痛苦，早已在重生醒来的那一刻就沉淀冷却了。
此刻面对她，就像看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有事？”他问，语气平淡。
林晓芸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手指绞着衣角，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我听说了，你要去铁路局了……恭喜你。”
“谢谢。”厉国锋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他跟她，实在无话可说。
“等等！”林晓芸急急地上前一步，拦住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国锋，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家里不对……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厉国锋停下脚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只觉得荒谬。
前世她也是这样，每次家里向他提出过分要求，或者她自己做错了事，就会摆出这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让他心软、妥协。
“谈什么？”厉国锋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谈……谈我们之间啊！”林晓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要去局里当干部了……以前是我糊涂，被爸妈还有耀祖他们影响了。
其实我心里一直是有你的！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点误会，说没就没了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让我家里干涉我们……”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带着哭腔，试图去拉厉国锋的衣袖。
厉国锋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林晓芸，”他打断她，声音清晰而冷静，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选择。你们家选择了林耀祖的前程，选择牺牲我。而我，选择了离开。事情很简单，已经结束了。”
“不！没有结束！”林晓芸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只要你愿意，就可以重新开始！你现在有前途了，我爸妈他们……他们不会再反对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厉国锋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像以前一样，让我把工资都交给你妈，让我把分房子的机会让给你弟弟，让我像个长工一样伺候你们一家，最后还要帮别人养儿子？”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林晓芸心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厉国锋：“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别人孩子，什么分房子？”
“我胡说的，但是我的意思很清楚，我们不可能了。”厉国锋不想再跟她纠缠前世那些还没发生的龌龊事，那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林晓芸，看在曾经相识一场的份上，我最后说一次：我们完了，早就完了。从你们家逼我让出名额那一刻起，就完了。以后，请不要再找我。祝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林晓芸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绕过她，大步朝着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的食堂走去。
那里有真诚的祝福，有简单的快乐，有他新人生的起点。
而身后那个哭泣的女人，和那段充满算计与背叛的过去，都将被彻底抛在身后，再也不能影响他分毫。
晚风吹过，带着食堂里飘出的饭菜香气和工友们粗犷的笑声。厉国锋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走向属于他的未来。
食堂门口，王大力正探头出来张望，看见他，大声招呼：“国锋！干嘛呢？就等你了！快来，老张头非要跟你再喝一杯茶！”
“来了！”厉国锋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