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送宴结束后，厉国锋回到了租的房子，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回来以后直接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他想着今天的调令，心想，终归是和前世不一样了。
心里想着铁路局的新生活，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前世那记忆深刻并且憋屈的场景。
记忆又回到了林家那狭窄的客厅里，天花板顶上灯泡的光晕昏黄黯淡。
厉国锋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掌心全是汗。对面，林国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那双眼睛像钩子。
“国锋啊，”林国柱开口，声音沉得像生铁，“不是爸逼你。你看看这个家——晓芸也没个正经工作，耀祖在机务段后勤一直干也不是办法，我和你妈年纪也大了。晓芸是大姐，你得替她撑起这个家来。”
王秀兰坐在旁边抹眼泪：“耀祖要是进了铁路局，往后就是干部了。你是他姐夫，他能不记你的好？都是一家人……”
林晓芸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国锋，你就答应了吧。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厉国锋看着未婚妻微红眼眶，心口像被钝刀子割。
“晓芸，”厉国锋声音发哑，“你也这么想？”
林晓芸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国锋，我……我知道委屈你了。可耀祖是我弟弟，爸妈就他一个儿子……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就为了这句话，厉国锋点了头。
第二天，他拿着调令去了机务段。张卫国看见他，愣了半天。
“你真要让？”张卫国盯着他，“你可想清楚了，进了机关和留在车间，那是天上地下！”
厉国锋苦笑：“张主任，我……有难处。”
张卫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在调令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刀子在割。
一周后，表彰大会在段礼堂召开。
主席台上，林耀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正在念稿子：“……在段领导的正确指导下，在老师傅们的帮助下，我认真钻研业务，细心检查，发现了重大安全隐患……”
台下，厉国锋站在工人队伍最后一排，工装上还沾着机油。
林耀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那份发现隐患的详细报告，是厉国锋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现在成了林耀祖的功绩。
又过了一周，林耀祖提着行李，在全家人的簇拥下去了铁路局报到。林国柱特意叫了辆三轮车，一路送到机关大院门口。
厉国锋没去送。他在检修库给一台东风4机车更换活塞，满手油污。工友路过，拍拍他肩膀：“国锋，听说你小舅子去局里了？你可真是个好姐夫。”
那话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讽刺。
晚上回到家，林晓芸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饭桌上，林国柱破天荒给他倒了杯酒。
“国锋，今天委屈你了。”林国柱举杯，“放心，爸记着你的好。等耀祖站稳脚跟，肯定忘不了你。”
厉国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三年过去了。
林耀祖在铁路局混得风生水起。先是给领导当秘书，后来调到运输科，去年提了副科长。人前人后，都叫他“林科长”。
厉国锋还在机务段检修车间，每天一身油污。三年来，他当过先进生产者，拿过技术比武第一名，可升职调岗的机会，一次都没轮到他。
张卫国倒是记着当初厉国锋被林耀祖顶替的事儿，想着补偿他一点儿。这不机务段新盖了一栋职工家属楼，两居室，带厨房厕所。这在八十年代初，是顶好的房子。
分房名单下来那天，厉国锋正在给一台机车做保养。工友跑进来，气喘吁吁：“国锋！分房了！有你！”
厉国锋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他跑去宣传栏，红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二单元302室”后面，清清楚楚写着：厉国锋。
王大力搂住他肩膀：“行啊小子！总算轮到你了！”
陈浩也凑过来：“国锋，到时候可得请客！”
厉国锋笑了，眼眶发烫。三年了，他终于能给自己和晓芸一个家了。
孩子已经两岁，叫浩浩，跟着外公外婆挤在十几平的小屋里。有了自己的房子，孩子就有地方跑，晓芸也不用天天听丈母娘唠叨了。
那天他破例买了瓶酒，回家路上还称了半斤猪头肉。
饭桌上，他兴冲冲地说起分房的事。林国柱点点头：“嗯，不错。张卫国还算讲信用。”
王秀兰问：“多大的？”
“两居室，五十多平，有单独的厨房厕所。”
“哟，那可宽敞。”王秀兰眼里放光，“什么时候能搬？”
“下个月钥匙就能下来，简单粉刷一下，年前就能住。”
林晓芸抱着孩子，脸上也露出笑：“真好。”
那天晚上，厉国锋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日子有盼头。他盘算着要买什么样的家具，窗帘选什么颜色，孩子的房间要怎么布置……
可第三天，事情就变了。
晚饭时，林晓芸一直没说话。等到吃完饭，孩子睡了，她才拉着厉国锋进里屋。
“国锋，”她眼睛红红的，“房子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厉国锋心里一沉：“怎么了？”
“耀祖他……他对象家里说了，没房子不结婚。”林晓芸声音越来越小，“女方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家里条件好，看不上咱们现在这老房子。耀祖都二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个对象……”
厉国锋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所以呢？”
“所以……”林晓芸不敢看他，“爸妈的意思，是先把那套新房给耀祖结婚用。咱们……咱们还住这儿。反正孩子还小，爸妈能帮着带，住一起也方便。”
又是这样。
三年前让名额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为了弟弟。
厉国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芸心里发慌。
“晓芸，”他开口，声音干涩，“三年前，你说为了家，我让了。现在，是为了孩子了？”
“这次不一样！”林晓芸急了，“耀祖结婚是大事！他要是不结婚，妈得急死！你就当帮帮他，等他结了婚稳定了，咱们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厉国锋打断她，“等他结了婚，那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林晓芸语塞。
门外，王秀兰的声音传进来：“晓芸，说好了没？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国锋是当姐夫的，帮帮小舅子不应该吗？”
林国柱也说话了：“国锋，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房子的事，就这么定了。耀祖记你的好，往后不会亏待你。”
厉国锋坐在床沿上，看着林晓芸。她也看着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钥匙交出去那天，林耀祖特意从局里回来，满面红光。他拍拍厉国锋的肩膀：“姐夫，够意思！等我结了婚，一定好好谢谢你！”
厉国锋没说话。
林耀祖搬家的那天很热闹，七大姑八大姨都来帮忙。新家具、新被褥、新暖壶……王秀兰里里外外张罗，笑得合不拢嘴。
厉国锋站在旧房子的窗前，看着三轮车一趟趟往新楼拉东西。浩浩趴在他腿上，指着外面：“爸爸，车车。”
“嗯，车车。”厉国锋摸着儿子的头，心里空荡荡的。
那天晚上，林晓芸做了红烧肉。饭桌上，王秀兰一个劲儿给林耀祖夹菜：“多吃点，搬家累着了吧？新房收拾得真不错，你媳妇儿肯定喜欢。”
林国柱喝了口酒，对厉国锋说：“你也别心里不痛快。一家人，分什么你我。等浩浩长大了，还怕没房子住？”
厉国锋埋头吃饭。红烧肉很香，可他尝不出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