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林耀祖结了婚,媳妇儿果然漂亮,在百货大楼站柜台,说话嗓门大,爱打扮。每周回娘家,都穿得光鲜亮丽,手里提着时兴的糕点。
林晓芸开始变了。
她原本是个安静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可生了孩子后,身材渐渐发福,嗓门也大了。每天从菜市场回来,都能带回一堆闲话。
“刘婶家女婿升车间主任了,一个月多拿三十块钱呢。”
“王姨家买了电视机,十四寸的,带彩色!”
“你看人家张姐,丈夫在供销社,天天往家拎好东西……”
起初只是说说,后来就变成了抱怨。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一身机油味,洗都洗不掉。”
“人家耀祖在局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看看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上进……”
厉国锋不吭声。下班回来累得要死,只想躺着歇会儿。可林晓芸的唠叨像苍蝇,嗡嗡嗡,没完没了。
林国柱也添油加醋。饭桌上,总要拿林耀祖说事。
“耀祖今天陪局长下乡检查了。”
“耀祖媳妇儿又给我买了件呢子大衣。”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厉国锋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浩浩坐在旁边,学着外公的样子,用筷子敲碗:“爸爸臭,爸爸臭。”
孩子是无心的,可这话像刀子。
夜深人静时,厉国锋常常睁着眼看天花板。水泥楼板上有裂缝,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
他想,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等浩浩上学了,懂事了,就知道爸爸不是没本事。
他这么想着,一天天熬下去。
时间快得像火车。
浩浩上小学了,上初中了,上高中了。
厉国锋的背驼了,头发白了。他还在一线检修车间,只是车间里年轻人越来越多,用的工具越来越先进。电脑控制,自动检测,好多东西他看不懂了。
张卫国前年退休了,临走前找他喝酒,喝多了拍他肩膀:“国锋,我对不住你……当年那房子,那调令……我对不住你……”
厉国锋只是笑:“张主任,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
林耀祖已经当上了机务处副处长,分管设备采购。他家里换了大房子,买了车,儿子送去省城读重点高中。
林晓芸更胖了,腰粗得像水桶。每天除了打麻将,就是和一群妇女东家长西家短。她学会了抽烟,手指熏得焦黄。
“你看看人家王姐,女婿在深圳开公司,一年挣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在厉国锋眼前晃。
厉国锋正在修收音机——家里唯一值钱的老物件,接触不良,时响时不响。
“听见没?”林晓芸踹他一脚,“我说你呢!一天到晚就知道鼓捣这些破烂!”
厉国锋没理她。收音机里正放着新闻:“……铁路第六次大提速圆满成功,新型动车组投入运营……”
时代变了。
车间里贴出通知:精简人员,优化组合。五十岁以上的老工人,可以申请内退。
厉国锋今年四十九,还差一年。
工段长找他谈话:“老厉,你看……要不你写个申请?内退待遇不错,工资照发百分之八十……”
厉国锋摇头:“我还能干。”
“不是你能不能干的问题。”工段长叹气,“现在是技术换代,要的是懂电脑、懂英文的年轻人。你那一套……过时了。”
过时了。
三个字,判了他半辈子的死刑。
厉国锋还是写了申请。不写也不行,车间要减员百分之三十,他不走,年轻人就得走。
内退手续办得很快。最后一天,他把自己工具箱里的扳手、榔头、卡尺一样样擦干净,锁进柜子。钥匙交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三十年,就这么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瓶二锅头,一包花生米。林晓芸正在打麻将,看他回来,眼皮都没抬。
“这么早回来?车间没事了?”
“内退了。”厉国锋说。
麻将声停了。
“什么?”林晓芸转过头,“内退?谁让你内退的?”
“我自己申请的。”
“你——”林晓芸猛地站起来,麻将牌哗啦掉了一地,“你疯了吧!内退才多少钱?浩浩明年要上大学,学费哪儿来?你就不能坚持一年,等正式退休?”
牌友赶紧劝:“晓芸,别生气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林晓芸指着厉国锋鼻子骂,“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钱没钱,要本事没本事,现在连工作都没了!你看看人家耀祖,再看看你!你就是个废物!”
废物。
这个词,厉国锋听了二十年。
他没说话,拎着酒进了里屋。关门时,听见林晓芸在外面哭骂:“我这什么命啊……摊上这么个男人……”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晃晃悠悠去厕所,经过浩浩房间,听见里面打电话。
“……别提了,我爸内退了,以后更指望不上……嗯,我妈说得对,他就是没本事……等我毕业了,肯定不回来,这破地方有什么待头……”
厉国锋站在门外,酒醒了一半。
浩浩十八了,长得高高大大,像他妈,也像……另一个人。他以前没多想,现在仔细看,浩浩的眉眼,确实不像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
不可能。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