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日子也越来越难熬。内退工资很少,林晓芸天天骂。浩浩高考没考好,上了个本地的大专,学费不便宜。
厉国锋去找零工,在工地看大门,在仓库搬货。五十岁的人,干年轻人的活,腰疼得直不起来。
林晓芸的骂声变本加厉:“看看你这德行!跟要饭的有什么区别!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
终于有一天,爆发了。
因为浩浩要钱买新手机,厉国锋拿不出。林晓芸摔了碗,浩浩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一点用都没有!”
厉国锋抬手想打,浩浩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推。
他踉跄着摔在地上,头磕在桌角,血流出来。
“滚!”浩浩吼,“滚出这个家!看见你就烦!”
林晓芸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厉国锋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爱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的女人。看着这个孩子,这个他养了十八年、省吃俭用供上学的孩子。
“好,”他说,“我滚。”
他什么也没拿,转身出了门。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林晓芸的哭骂:“滚!滚了就永远别回来!”
那天晚上,他睡在桥洞下。深秋的风很冷,伤口结了痂,疼得睡不着。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林晓芸。她穿着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说:“厉国锋,你真老实。”
老实。
老实人活该被欺负。
几天后,他发了高烧,浑身滚烫。好心的工友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可他没钱。
他拖着病体,回到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想求他们,哪怕借一点钱,让他把病治好。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在吵架。
是林晓芸和王秀兰。
“……要不是为了浩浩,我早跟他离了!”林晓芸的声音尖利刺耳,“当年要不是你跟爸逼我……我怎么会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得找他当冤大头接盘!”
轰——
天塌了。
厉国锋站在门外,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血液冻结的声音。
王秀兰在劝:“小声点!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
“过不去!”林晓芸哭喊,“我天天看着他,我就恶心!要不是你们说他老实,好拿捏,我能嫁给他?我能把浩浩生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他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反正婚也离了,房子是我的,浩浩是我的,他什么都不是!一个老废物,死了干净!”
死了干净。
厉国锋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原来这一生,是个笑话。
原来他拼死维护的家,是别人的。
原来他养了十八年的儿子,是别人的。
原来他忍了一辈子的屈辱,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他回到桥洞,烧得更厉害了。意识模糊时,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岁那年,和父亲一起第一次看见铁轨,觉得那是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想起二十五岁,拿到调令那天,以为人生终于要变了。
想起二十六岁,抱着刚出生的浩浩,觉得这辈子值了。
想起四十岁,还在修机车,一身油污,但心里踏实。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有人来了。
是个女人,穿着质地很好的大衣,围着羊绒围巾。她蹲下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林晓薇。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副市长,电视上经常出现,干练,威严。
“姐夫。”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厉国锋想说话,可发不出声音。
林晓薇把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又放下一个保温桶。
“里面是钱,还有吃的。”她说,“去医院看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三十年了,这是他收到的,唯一的暖意。
三天后,收废品的老头在桥洞下发现了他,身体已经硬了,怀里还抱一叠钱。
“呼——”
厉国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他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是梦。
不,不是梦。
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一辈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有力,没有老茧,没有裂纹。
墙上的日历,翻在1980年7月。
枕边,是那份红头调令——“调厉国锋同志至铁路局机务处工作”。
他抓起调令,纸张在手中簌簌作响。
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命运的分岔路口。
那些屈辱,那些背叛,那些冰冷的绝望……都还在记忆里,滚烫地灼烧着。
厉国锋下床,走到窗前。晨光中,机务段的轮廓渐渐清晰。检修库,水塔,纵横的铁轨……
他想起林晓芸的眼泪,林国柱的烟杆,林耀祖得意的脸。
想起浩浩那句“老不死的”。
想起桥洞下的寒风。
最后想起的,是那个最后的温暖。
晓薇。
这一世,不会再让你看见那样的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