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23:34:19

1980年7月28日,星期一。

山市铁路局机关大楼前的台阶上,厉国锋站定脚步,仰头看着这栋五层高的灰白色建筑。

朝阳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将“山市铁路局”五个烫金大字映得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这身崭新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是他用卖邮票的钱,咬牙在百货大楼买的。

花了他小半个月工资,但料子挺括,剪裁合体,穿在身上,总算有了点机关干部的样子。

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三接头皮鞋,鞋油的味道还隐约可闻。这也是新的,走起路来鞋底梆硬,和穿惯了解放鞋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这副打扮,和那些正走进大楼的人还是有些不大一样。

那些走进走出的人们,大多也穿着中山装,但他们的衣服看起来更柔软服帖,颜色也更鲜亮些。

他们的脸是办公室里捂出来的白净,或者是一种养尊处优的匀净。他们的手,或提着公文包,或夹着文件袋,手指干净修长。

所有人步履匆匆,神色矜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厉国锋紧了紧肩上挎着的黄布包,迈步踏上台阶。

推开门口沉重的玻璃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铺着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巨幅的铁路线路图和领袖画像。

正对面是服务台,后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女同志,正低头写着什么。

空气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和机务段那种机油味刺鼻、工具碰撞声不断、工友们扯着嗓门说话的环境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厉国锋按照指示牌,沿着右侧楼梯上到二楼。

人事处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最靠外那张桌子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同志,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翻着报纸。

“同志,我来报到。”厉国锋走到桌前,递上调令。

厉国锋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桌牌,牌上写着“吴德贵”。

看有人同他说话,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几秒钟。

“哦,你就是今天来报道的厉国锋吧。”老吴放下茶杯,接过调令,拖长声音,“从机务段来的?”

“是。”

“是顶岗进机务段的?”

“是。”

老吴鼻腔里哼了一声,手指在调令上敲了敲:“调到机务处技术科……这可是咱们局的核心业务部门。要求是非常高的啊,要大学以上学历,要懂专业技术。”

他抬起头,目光在厉国锋脸上扫过,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有文凭吗?”

厉国锋平静回答:“我是顶岗进的机务段,之前在铁路技工学校培训过半年,有结业证。”

“技工学校?”老吴提高了声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是培训工人的地方!何况结业证能算文凭吗?”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的响声:“小伙子,不是我说你。机关和车间不一样,这里讲究的是学历,是文化。你一个技校出来的,去技术科能干什么?连技术文件都看不懂吧?”

听到老吴大声的嘲笑,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抬起头,看热闹的眼神毫不掩饰。

而厉国锋则是神色不变:“吴干事,技术科的工作主要是解决实际问题。我在机务段检修车间干了三年,处理过各种机车故障,对东风4型、东方红型机车的结构原理、常见故障和处理方法都很熟悉。技术科需要的应该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而不只是看文凭。”

“呵,口气还不小。”老吴冷笑,“解决实际问题?那是工人干的活儿!机关要的是能写材料、能搞研究、能看懂国外技术资料的人才!你能行吗?”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学历”一栏重重写下“技校”两个字,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这样吧,”老吴放下笔,用施舍般的语气说,“看你年轻,有把力气,先去后勤科锻炼锻炼。搬搬材料,清清库房,熟悉熟悉机关流程。等技术科那边有适合你的岗位,再说。”

麻烦来了。

厉国锋心里冷笑。林国柱的关系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人是要把他直接边缘化,扔到后勤去打杂啊。

“吴干事,”厉国锋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看调令上写的是技术科,是段里和局里根据我的实际工作表现和能力做的决定。如果您认为我不符合技术科的要求,可以按程序向局里反映,申请调整。但在新的调令下来之前,我应该去技术科报到。”

他不卑不亢,但话里话外都点明了:你没权力擅自改我的岗位。

老吴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你好!技校学历去技术科,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到时候工作干不了,丢的是咱们机务处的脸!”

“能不能干得了,应该由技术科的领导来判断。”厉国锋寸步不让,“如果技术科认为我不行,把我退回来,我服从安排。但在那之前,我应该先去试试。”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办事员互相使眼色,都没想到这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这么硬气。

老吴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憋得通红。他盯着厉国锋看了几秒,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陈吗?我老吴。你们科新来那个人到了……对,就是他。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小伙子是技校学历,顶岗出身,能行吗?……行行行,你非要试试,那就试试。不过丑话说前头,到时候干不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挂掉电话,老吴狠狠瞪了厉国锋一眼,在表格上潦草地签了字,扔还给他。

“去三楼!技术科!”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谢谢吴干事。”厉国锋接过表格,转身离开。

看着他走出办公室,老吴啐了一口,重新拿起电话。

“喂,老孙吗?是我。人上去了,我按你说的办了,但小子硬得很……对,陈建国非要。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