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机务处技术科。
走廊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厉国锋找到科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书、图纸和文件夹。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戴眼镜、面容清瘦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份图纸皱眉。
他就是陈建国,三十八岁,青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机务处最年轻的技术科长。
“陈科长,我是厉国锋,来报到。”厉国锋递上表格。
陈建国抬起头,透过眼镜片审视了他几秒钟。目光锐利,像手术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厉国锋坐下。陈建国拿起他递过来的表格看了看,重点在“学历”那一栏停留了一下。
“技校毕业?”他问。
“是,在铁路技工学校培训过半年。”厉国锋如实回答。
“张卫国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技术不错,发现重大隐患有功。而且前两天我也看过了你写的报告,里面关于东风4机车涡轮增压器的隐患写得非常好,”
陈建国放下表格,身子往后靠了靠,“虽然你技术不错,但我也要告诉你,技术科是搞业务的,靠的是真本事。这里的工作,和车间修车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我们要看图纸,要算数据,要写技术报告,要能看懂国内外的技术资料。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我可以试试。”厉国锋说。
“试试?”陈建国微微皱眉,“技术工作不能靠试。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技术员冲进来,满头大汗。
“科长!不好了!那台新来的柴油机测试台又出问题了!”
陈建国眉头一皱:“怎么回事?厂方代表不是昨天才调试过吗?”
“是啊!可刚才做验收测试,数据又开始乱跳!温度、压力、转速……全都不准!厂方那个代表也傻了,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小赵急得直跺脚,“明天就要验收了,要是过不了,这个月的机车检修计划全得耽误!”
陈建国脸色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这台测试台是从东德进口的,花了局里一大笔外汇。验收拖了一个月,问题不断。厂方代表换了三拨,就是解决不了。
“继续查!”陈建国烦躁地挥手,“把所有传感器、线路再检查一遍!他们的说明书呢?翻一翻看看!”
“都查过了!说明书翻烂了!”小赵快哭了,“厂方代表说……说可能是我们操作问题,或者是电网电压不稳……”
“放屁!”陈建国难得爆了粗口,“我们专门拉了专用线路!电压稳得很!”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厉国锋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的对话,脑海里迅速检索着前世记忆。
八十年代初,从东德进口过一批柴油机测试台。型号好像是……DT-80?对了,就是DT-80。这批设备有个通病——
“陈科长,”厉国锋忽然开口,“可能是接地屏蔽出了问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赵转过头,看见是厉国锋,在局里面没看到过,一看就知道是刚来的人,顿时火冒三丈:“你个刚来的懂什么!我们查过接地了,没问题!这种进口设备,是你一个工人能看明白的?”
陈建国也看向厉国锋,眼神里是审视和怀疑:“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可能。”厉国锋语气平静,“这种型号的测试台,如果接地线路和信号线敷设距离过近,或者接地端子氧化接触不良,在高负荷运行时会产生电磁干扰,数据就会跳。”
他顿了顿,补充道:“厂家说明书往往不会写这种细节,因为他们在实验室环境里测试没问题。但实际工业环境复杂,这种问题就会暴露。”
这番话说的非常专业,并且问题也精准,直指要害。
小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建国盯着厉国锋看了几秒,忽然抓起桌上的钥匙:“走,去看看。”
设备间在一楼角落。推开门,一台银灰色的庞大设备占据了大半个房间。几个技术员正围着设备团团转,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站在旁边,不停地耸肩、摇头。
“陈科长,还是不行……”一个技术员苦着脸。
陈建国没说话,看向厉国锋:“你看。”
厉国锋走过去,绕着设备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设备背面那排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上。
果然。
接地线和几根信号线被整整齐齐地捆扎在一起,平行敷设了将近两米。而且接地端子的螺丝上,已经能看到明显的氧化痕迹。
“就是这里。”厉国锋指着那捆线,“接地线和信号线捆在一起,距离太近。还有这个端子,氧化了,接触电阻变大。”
厂方代表是一个会说简单中文的德国人,他也挤过来,看了看,摇头:“No, no, 这是标准安装,没问题。“
厉国锋看他一眼,没有回应,直接动手。
“工具。”他伸手。
旁边技术员递过来螺丝刀和扳手。
厉国锋接过,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几十年。他拆开线缆捆扎带,将接地线单独拉出来,重新走线,远离信号线。然后又用砂纸仔细打磨接地端子,清除氧化层,重新拧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厉国锋的操作,眼神越来越亮。
二十分钟后,厉国锋直起身:“可以试了。”
技术员重新启动设备,加载测试程序。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开始跳动——
平稳!
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成功了!”小赵激动地喊出来。
几个技术员在旁边面面相觑,看向厉国锋的眼神完全变了。
德国代表凑到屏幕前看了半天,又检查了厉国锋改造的线路,最后竖起大拇指:“Very good! You are expert!”
陈建国走到厉国锋面前,仔细看了看他那双满是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厉国锋平静回答:“在机务段修了不少进口机车,类似问题见过不少。有些毛病,厂家自己都不知道,但跑起来就会暴露。”
这就是实践经验对理论知识的降维打击。
陈建国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拍了拍厉国锋的肩膀:“走,回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