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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顾明渊带着长安公主怒气冲冲离开相府,宫中便传出旨意。
封后大典要提前举行。
只是圣旨上写得明白:柳氏眠旖,温婉贤淑,深得朕心,特册立为后,于三日后行册封礼。
消息传开时,沈苏郁正在书房整理这些年批阅过的奏章。
嬷嬷红着眼眶进来,声音哽咽:“姑娘,外头......外头都在传,陛下这是当着全京城的面,打您的脸啊......”
墨水落下,洇在纸上。
“知道了。那就替我备一份贺礼按规制来。”
嬷嬷急得跺脚。
“姑娘啊,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这五年来您为陛下、为这个江山做了多少事,如今那渔女却要当皇后,实在是......”
沈苏郁打断她。
“慎言,柳娘子即将是一国之母,不可妄议。”
夜色中的庭院覆着一层厚厚的雪,月色清冷。
想必是那些闻风而动的官员正忙着往漱玉轩送贺礼。
嬷嬷还在身后絮叨:“......都说您这准皇后做了五年,临了却被个渔女截了胡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一个渔女啊多低贱,不过就仗着肚子里有个东西,便拿乔装大,现在还要皇后的位份,老奴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
沈苏郁轻轻笑了。
笑柄么?
她不这么觉得,反而是解放了。
“嬷嬷,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紫檀盒子取来。”
嬷嬷虽不解,还是依言去了。
不多时就捧来一只巴掌大的精巧木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
沈苏郁接过盒子。
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灯下。
里头是一枚羊脂玉佩。
玉佩雕成并蒂莲的样式,玉质温润。
底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清隽。
“苏郁,见字如晤。此玉乃家传之,赠予你,愿如并蒂莲此生不离分。”
落款是:子瑜。
沈苏郁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唇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弧度。
子瑜。
她的青梅竹马,那个会在春日为她折柳秋夜陪她赏月的少年郎。
若非五年前那场变故,他们本该在江南的烟雨里过着寻常夫妻的日子。
她记得离京那日,子瑜追出城外,将这只盒子塞进她手里。
他说:“苏郁,我等你回来。无论多久,我都等。”
这一等,就是五年。
五年里,她在深宫高墙内周旋,替顾明渊稳住朝堂,平衡世家,甚至在他御驾亲征时,代他批阅奏章、主持朝议。
那些老臣最初看不起她一个女子,后来却都心服口服地称她一声沈姑娘。
而这些,顾明渊从不曾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看到她温顺地接受他对柳眠旖的偏爱,只看到她沉默地承受长安公主的刁难。
只看到她冷着脸去履行着准皇后的职责。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个没有脾气、也没有心的摆设。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尊严。
沈苏郁将玉佩握在掌心。
“快了。在等我几日......我就去找你。”
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
嬷嬷又急匆匆进来,脸色难看。
“姑娘,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奉陛下旨意,要取回当年定亲时赐下的凤冠霞帔,给......给那位用。”
沈苏郁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
“让他们进来。”
来的是顾明渊身边的大太监,态度倨傲。
“沈姑娘,陛下有旨,大典在即宫中库房那套旧的凤冠霞帔不够鲜亮,听闻您这儿有一套先帝御赐的特命咱家来取。”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现在就连她最后一点体面,也要剥去。
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沈苏郁却只是点点头。
“稍等。”
她亲自去了内室拿衣服出来,
那是先帝当年亲手赐下的皇后冠服。
霞帔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金线绣着凤凰图案。
大太监眼睛都看直了。
这样规格的冠服,柳眠旖就是再得宠,按制也是不能穿的。
可陛下铁了心要给那位做脸,谁又敢多言?
“拿去吧。”沈苏郁将盒子合上,递过去。
大太监反倒愣了:“姑娘......您就不说点什么?”
沈苏郁微微一笑:“祝陛下与皇后娘娘,百年好合。”
她说得真诚,没有半分怨怼。
嬷嬷等人走远哭的老泪纵横:“姑娘,您何必这般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嬷嬷,有些东西看似贵重,实则是枷锁。今日他们拿走,反倒是解了我的束缚。”
她拿起那枚并蒂莲玉佩对着烛光细细地看。
“等离开这里,我就戴着你去找他。”
窗外,雪又悄悄落了下来。
而漱玉轩那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一直传到深夜。
全京城的人都在唏嘘那个做了五年准皇后、却在最后一刻被抛弃的沈家女有多可怜。
玉佩在手心攥得温暖。
那夜,沈苏郁做了个久违的好梦。
瑜站在柳树下朝她招手,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桃花。
洗漱时,嬷嬷端来早膳,欲言又止。
“外头......都在传三日后封后大典,陛下要亲自为柳氏加冕还要许她乘御辇游街,受万民朝拜。”
沈苏郁舀粥的手顿了顿。
“按制是该如此。”
“可那是您的......”嬷嬷眼圈又红了。
“从前是,如今不是了。我也不稀罕。”
她上午照例要处理府中事务。
这些年相府内务、宫中用度甚至部分朝政奏报,都经由她手。她将一应账册文书整理好,准备届时交接。
快到午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苏郁搁下笔,抬眼望向门外。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大力踹开。
顾明渊一身龙袍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身后是两队禁军,肃杀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