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老城区,幸福里小区,402室。
随着钥匙插进锁孔那艰涩的转动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
“请……请进。”
我侧过身,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试图用身体挡住玄关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快递盒子。
苏云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来。 她先是皱了皱那好看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然后眉头肉眼可见地锁了起来。
“陈默。”
“在!”
“你这屋里是养了生化武器吗?怎么一股陈年老坛酸菜面的味道?”
“……”
我无言以对。 确实,因为最近一直住在她那儿,这边的窗户关了一周,加上之前吃剩的泡面桶可能忘了扔……那个味道,确实有点上头。
苏云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一次性医用口罩戴上,瞬间切换回了“急诊科苏医生”的专业模式。她甚至还掏出了一副乳胶手套戴上,那个动作利落得让我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给我开膛破肚。
“进来吧,别愣着了。今天不把这儿清理干净,你以后别想上我的床。”
她发话了,带着一股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跨过了地上的快递盒,走进了我的“狗窝”。
这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此刻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狼藉。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电脑桌上堆满了饮料瓶和数据线,椅子上挂着几件分不清脏净的衣服,而最致命的——床底下确实露出了一只袜子的边缘。
我赶紧一个滑铲冲过去,试图用脚把那只袜子踢进去。
“别藏了。”
苏云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已经看到了。左边床脚还有一只,灰色的;电脑桌下面还有一只,黑色的。陈默,你是蜈蚣精吗?这么多脚?”
我僵硬地转过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不是最近忙嘛,没来得及洗。”
“行了,别解释。”
苏云环视了一圈,眼神犀利如刀,“开始干活。原则只有一个: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和证件,其他的,能扔就扔。”
“啊?那我的那些手办……”
“积灰,扔。”
“我的那些游戏光盘……”
“都数字化年代了,留着占地方?扔。”
“那这件高中时候的校服……”
“都发黄了,留着擦地都嫌硬。扔。”
在苏云的雷霆手段下,我的搬家过程变成了大型“断舍离”现场。她就像个冷酷无情的分类机器,精准地判断着每一件物品的去留。
我看着那些陪伴了我多年的“破烂”被无情地塞进黑色大垃圾袋,心里虽然在滴血,但不得不承认——看着原本拥挤不堪的房间一点点变空,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爽感。
“等等!”
就在苏云从书架深处抽出一本相册的时候,我心脏猛地一缩,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但已经晚了。 苏云的手指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大头贴。 年代久远,像素模糊。画面上,青涩的我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头靠头,笑得很傻。
那是我的初恋,也是前女友。大学毕业时分的手,虽然早就没了联系,但这本相册一直塞在角落里忘了扔。
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还算轻快的BGM仿佛突然变成了恐怖片的配乐。
我感觉背后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完了。 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苏云看着那张照片,眼神晦暗不明。她没有发火,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摔东西,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我。
“前女友?”
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大学时候的。”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早就没联系了,这相册我忘了还在……”
“长得挺清秀的。”苏云点评道。
“没你好看!绝对没你好看!”我赶紧表忠心,“你是天仙,她是……她是凡人!”
苏云轻笑一声,合上相册。
就在我以为她要把相册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她却把相册递给了我。
“留着吧。”
“啊?”我愣住了,不敢接,“留……留着?”
“对啊,留着。”
苏云摘下手套,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温柔得让我心里发毛,“留着做个对比。让你时刻记得,当初是为了什么错过了一棵歪脖子树,才拥有了现在这片大森林。”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脸颊,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不过,如果你敢拿着它怀旧,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看照片,碰不到真人。懂?”
“懂!懂!马上封存!永不见天日!”
我如捣蒜般点头,后背湿了一片。 这就是御姐的压迫感吗? 杀人诛心啊!她不屑于吃醋,她是直接从精神层面碾压你。
……
经过三个小时的奋战,我的全部家当被浓缩成了四个大纸箱。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惆怅。在这里住了三年,承载了我刚入职场的辛酸和无奈,如今,终于要说再见了。
“走了。”
苏云站在门口,逆着光,“别磨磨唧唧的。新生活在等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惆怅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 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
下午两点。苏云的公寓。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把东西搬进来容易,怎么把我的东西融入她的空间,是个大问题。
苏云的公寓虽然精致,但毕竟只有一室一厅。她一个女生的东西本来就多,现在突然塞进一个男人的全部家当,储物空间瞬间告急。
“衣柜已经满了……”
站在卧室的大衣柜前,苏云叉着腰,眉头紧锁,“我的冬装、大衣、裙子……哪还有地方挂你的西装?”
我看了看那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确实,连插根针的缝隙都没有。
“要不……我买个简易衣架放阳台?”我提议道。
“不行,太丑,影响采光。”苏云一口否决。
她盯着衣柜看了半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算了,只能牺牲一下我的‘战备仓库’了。”
说着,她蹲下身,指了指衣柜最下面的两个巨大的塑料收纳箱,“陈默,帮把手,把这两个箱子搬出来。这里腾空了正好能放你的内衣和杂物。”
“好嘞!”
我想着只要有地方放就行,也没多想,撸起袖子就去搬那两个箱子。
入手很沉。 我不禁有些好奇,这里面装的什么?书?还是换季的被子?
我把两个大箱子搬到地毯上。 因为搬动的时候晃了一下,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没有扣紧,“啪”的一声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溢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看傻了。
不是书。 不是被子。 而是一片黑色的、肉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海洋。
全是丝袜! 整整两大箱,成百上千双还没拆封的丝袜!
哪怕是超市的货架,恐怕都没有这么全的色号和款式。超薄的、加绒的、带钻的、渔网的、吊带的……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丝袜百科全书”。
我手里还拿着一包刚掉出来的黑色连裤袜,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
我结结巴巴地指着这两个箱子,又看了看苏云,“你是……你是去义乌搞批发了吗?”
虽然我知道她爱穿丝袜,也知道这是护士工作的消耗品,但这个数量级……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这得穿到猴年马月去啊?
苏云看着这一地的“战利品”,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红晕。 她走过来,试图把盖子盖上,但溢出来的太多了,根本盖不住。
“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啊?”她凶巴巴地吼了一句,试图掩饰羞涩。
“不是……苏护士,我真的很好奇。” 我蹲下来,拿起一双包装精美的“极光灰”,忍不住问道,“你只有两条腿,买这么多……穿得过来吗?”
苏云瞪了我一眼,有些恼羞成怒地坐在地毯上,随手抓起一包丝袜扔向我。
“还不是怪你们男人!”
“啊?怪我们?”我一脸懵逼接住丝袜。
“你自己想想,这种超薄的15D丝袜,有多脆弱?”
苏云指着那些盒子,开始控诉,“在医院,碰到桌角勾一下,破了;抱孩子打针被踢一脚,破了;有时候蹲下急救动作大一点,又破了!我是护士,仪容仪表有规定的,又不能光着腿,只能不停地换。”
说到这,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闪躲,声音也小了下去。
“而且……而且有些是为了某人买的。”
“某人?”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苏云咬了咬嘴唇,脸颊绯红,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从另一个箱子里翻出几双款式明显不太一样、包装更加性感大胆的(比如带蕾丝花边的吊带袜),扔到我怀里。
“这种,这种,还有这种……根本穿不出去上班好吗?”
她瞪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娇嗔和埋怨,“之前逛街看到好看的,脑子一热就买了。心想着……万一以后谈恋爱了,男朋友可能会喜欢……谁知道一买就收不住手了。”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心脏被重重地击了一中。
原来这两大箱不仅仅是丝袜。 这是她作为一个单身女孩,对未来爱情的隐秘期待。 而在遇到我之前,她就把这份期待一点点积攒在这个箱子里。
现在,这个箱子被打开了。 这意味着,她的期待,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我看着怀里这堆让无数男人血脉喷张的东西,却生不出半点猥琐的心思,只觉得手里的分量沉甸甸的。
“喜欢。”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挪过去,伸手抱住了坐在地毯上的她,“只要是你穿的,我都喜欢。”
苏云身体软了下来,靠在我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的衣角。
“那……这两个箱子怎么办?”她有些发愁,“本来想给你腾地方的,现在拿出来了,没地方放了。”
我看了一眼那两大箱“宝藏”,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用腾了。”
“嗯?”
“这两个箱子就放在床底下吧。”我一本正经地提议道,“方便取用。”
苏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脸瞬间红透了,像个熟透的苹果。
“方便取用你个大头鬼!你脑子里除了那点废料还有没有别的?”
她伸手掐住我的腰软肉,狠狠拧了一圈。
“疼疼疼!我是说方便你上班取用!你想哪去了!”我大呼冤枉,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哼,信你个鬼。”
苏云松开手,虽然嘴上骂着,但却没有反对我的提议。
最后,我们真的把那两个装满丝袜的大箱子塞进了床底下。 而我的衣服,则被她通过极强的收纳技巧,硬生生地挤进了衣柜的一半空间里。
看着衣柜里,我的黑色西装和她的护士制服并排挂在一起,我的白衬衫和她的真丝睡裙亲密地挨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涌上心头。
这就叫同居。 我们的生活,就像这衣柜里的衣服一样,从此紧紧交织在一起,分都分不开了。
“好了,大功告成!”
苏云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卧室,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累得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的我。
“累坏了吧?”
“还行,只要能住进来,累死也值了。”我擦了擦汗。
苏云笑了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突然伸出一只脚——那只脚上正穿着一双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已经有些勾丝的肉色丝袜,轻轻踩在我的大腿上。
“既然搬进来了,那就要守我的规矩。”
她微微弯腰,眼神里闪烁着御姐特有的光芒,“陈默,以后这个家,我是护士长,你是实习生。听明白了吗?”
我握住她的脚踝,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笑得一脸灿烂。
“明白。护士长指哪,我就打哪。”
“乖。”
苏云收回脚,转身走向厨房,“鉴于你今天表现不错,晚上本护士长亲自下厨,给你做顿好的。让你尝尝我的拿手菜。”
“什么菜?”我满怀期待。
“可乐鸡翅。怎么,不想吃?”
“吃!护士长做的毒药我都吃!”
厨房里传来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我躺在地毯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玫瑰香。
这就是家。 这就是我想过一辈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