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晚上,江城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修改那个该死的策划案。墙上的挂钟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平时这个点,苏云如果不上夜班,早就该回来了。而且一进门肯定会先喊一声“陈默饿死了”,然后踢掉高跟鞋瘫在沙发上指挥我拿水果。
但今天,门锁响动的时候,格外安静。
“咔哒。” 门开了。
我合上电脑,笑着回头:“回来了?今晚想吃……”
话还没说完,我就愣住了。
门口的苏云,看起来糟糕透了。 她没打伞(或者是伞被风吹坏了),身上那件米色的风衣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颊上,还在往下滴水。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弓着腰,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种平日里走路带风的气场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像是一只在雨中被淋透了、还受了伤的流浪猫。
“苏云!”
我吓了一跳,赶紧扔下电脑冲过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急性肠胃炎?”
我扶住她的胳膊,才发现她在发抖。浑身冰凉,全是冷汗。
苏云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涣散,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没……没事……” 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就是……那个来了。”
“那个?”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姨妈……”苏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滑,“疼……这次……疼死老娘了……”
我恍然大悟,随即是一阵强烈的心疼。 我知道她是急诊护士,工作强度大,作息颠倒,加上医院里冷气足,很多女护士都有严重的痛经毛病。但我没想到,居然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别说话了,快进来。”
我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轻得像片羽毛,蜷缩在我怀里,手依然死死地按着肚子。
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我想帮她脱掉那件湿透的风衣,但她蜷成一团,根本不配合。
“冷……陈默……我好冷……” 她闭着眼睛,牙齿都在打颤。
“好好好,马上给你暖。”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空调暖风,把温度调高。然后像剥洋葱一样,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湿冷的衣物,换上那套最厚的珊瑚绒睡衣。
在这个过程中,她全程闭着眼,任由我摆布,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换好衣服,把她塞进被窝,我又赶紧去厨房烧水。
作为一名合格的男朋友,家里常备红糖和生姜是基本素养。 切姜丝,放红糖,再加两颗大枣,水开后小火煮三分钟。
端着热气腾腾的姜糖水回到卧室,苏云正裹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起来,喝点热水。” 我把她扶起来,靠在我的怀里。
苏云皱着眉,闻到生姜的味道就想躲:“不喝……难闻死了……我要吃止痛片……芬必得……布洛芬……”
“药不能乱吃,伤胃。” 我像哄小孩一样,把勺子递到她嘴边,“乖,这是陈氏独家秘方,喝了就不疼了。就一口,好不好?”
苏云睁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
一口热汤下肚,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勉强喝了半碗,她说什么也不喝了,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陈默……肚子还是疼……像是有人在里面开挖掘机……”
听着这生动形象但又让人心疼的比喻,我叹了口气。
“躺好,我给你揉揉。”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搓热了双手。 我的手掌宽大,而且常年体温偏高(被苏云戏称为‘人形暖宝宝’)。
当你冰凉的手掌触碰到她温热的小腹时,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腹肌在痉挛。
“放松……深呼吸……”
我一边轻声引导,一边用掌根在她的气海穴和关元穴周围顺时针打圈按摩。力度适中,带着温度。
“唔……”
苏云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紧皱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了。
“怎么样?手法还可以吗?”我轻声问。
“嗯……”她闭着眼,声音软糯,“还行……比暖宝宝好用……就是这一块,再用点力……”
她拉着我的手,按向更靠下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私密,要是平时,我肯定会心猿意马。但此刻,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心里只有纯粹的想要帮她缓解痛苦的念头。
就这样揉了半个小时。 我的手都酸了,但只要我一停,她就会下意识地哼唧一声,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离开。
“别停……陈默……别走……”
这一刻的苏云,脆弱得让人心碎。 平日里那个对着家属说“闭嘴”、对着鬼片吐槽“不科学”的御姐,此刻却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死死地抓着我这根救命稻草。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我换了一只手继续揉,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 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帮她掖好被子,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收拾完厨房,洗了个澡。 再次回到卧室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我掀开被子一角,刚躺进去,苏云就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自动寻路滚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缠在我身上,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人形抱枕归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笑着搂紧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
……
第二天清晨。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
浴室里传来了水声,还有……洗衣服的声音?
我看了一眼手机,才早上六点半。 这个点起来洗衣服?这不是苏云的作风啊。
我披上睡衣,走到浴室门口。 门虚掩着。
推开门,我看到苏云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盆子用力地搓洗着什么。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怎么起这么早?”我打着哈欠问道。
苏云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赶紧把盆子里的东西往身后藏。
“没……没什么!你……你怎么醒了?”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完全不敢看我。
我疑惑地走过去:“藏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还没等她阻拦,我就看到了盆子里的东西。 那是床单的一角。 而在那白色的床单上,有一块刺眼的、还没完全洗掉的殷红血迹。
空气凝固了两秒。
原来是侧漏了。
这对于女孩子来说,确实是一件很尴尬、很社死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苏云这种平时特别注意形象、甚至有点洁癖的御姐来说,弄脏男朋友的床单(虽然现在是共同的床),简直是公开处刑。
“那个……我……” 苏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昨晚睡得太死……没注意……弄脏了……我想趁你醒之前洗干净的……”
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甚至带着一丝羞耻的样子,我心里猛地一软。
傻瓜。 这有什么好尴尬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接过湿漉漉的床单。
“水这么凉,你还在生理期,碰什么冷水。” 我语气有些严肃,把她的手从冷水里捞出来,用旁边的干毛巾擦干。
“可是……脏……”苏云小声辩解。
“脏什么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把她拉起来,推到门外,“去,回床上躺着去。这种粗活放着我来。”
“陈默……”苏云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听话!” 我故意板起脸,“护士长的话都不管用了?那我这个‘实习生’可是要造反了啊。”
苏云吸了吸鼻子,看着我蹲在地上,毫不嫌弃地搓洗着那块血迹,眼神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感动。
“陈默。”
“又怎么了?”我头也不回地搓着床单。
“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苏云,你是不是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护士,你在急诊室见过那么多血,你会觉得恶心吗?再说了,这是你的血,是我女朋友身体的一部分。我要是连这个都嫌弃,我还算个男人吗?”
苏云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冲过来,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的脖子。
“陈默……你怎么这么好……” 她的脸贴在我的背上,声音哽咽,“我以前一直以为,这种狼狈的时候只能自己扛……以前每次痛经,我都一个人缩在被子里,连口热水都没人倒……弄脏了床单也只能自己哭着洗……”
“以后不会了。”
我拍了拍环在我脖子上的手,“以后你有我。不仅有热水,有人肉暖宝宝,还有专门洗床单的钟点工——也就是本人。”
苏云破涕为笑,在我背上狠狠蹭了蹭眼泪。
“那……钟点工先生,洗干净点啊,要是留了印子,扣你工资。”
“遵命,老板娘。”
……
洗完床单,晾好。 我又给苏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鸡蛋。
她坐在餐桌前,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今天请假吧?”我提议道。
“不行。” 苏云摇了摇头,恢复了几分平时的干练,“今天有个重要的培训,我必须在场。而且……喝了你的神仙水,现在好多了。”
“真没事?”
“真没事。”她放下碗,走过来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陈默,谢谢你。”
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虽然身体很难受,但我觉得……这可能是我过得最舒服的一个生理期了。”
看着她眼里的光,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在这一刻彻底捅破了。
我们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情侣,而是真正可以互相托付、互相照顾的家人。
送她出门前,我往她包里塞了一包暖宝宝,还有一个装满红糖水的保温杯。
“拿着。要是疼得厉害,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知道了,啰嗦公公。” 苏云白了我一眼,但手却紧紧握着那个保温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她低头看着那个保温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幸福的笑。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早起、洗床单、煮姜汤,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