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走进师姐林婉柔的暖阁。
“师姐,润喉的。”
我用口型说,没发出声音。
她正对着镜子,往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闻言眼皮都懒得抬。
“放那儿吧。”
声音里是惯常的施舍与不耐。
我将羹汤轻轻放在桌上,准备退下。
“站住。”
她叫住我,目光从镜子里射过来,像淬了毒的针。
“我问你,今日瑞王殿下送来的那批‘月下影’,你闻着如何?”
“月下影”是西域奇花,香气霸道,极难调和。
我比了个手势:极好,只是性烈,需以“静神草”和“晨露”中和。
林婉柔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她猛地转过身,步摇上的流苏狠狠晃动。
“你在教我做事?”
我慌忙低下头,连连摆手。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
指甲深深嵌进我的肉里。
“苏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不过是我师父捡回来的一个小哑巴,一个闻香的丫头!”
“我让你闻,是看得起你,不是让你对我调的香指手画脚!”
她手上一用力,我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敢让它掉下来。
她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很满意我的恐惧。
“知道吗?瑞王殿下说,这京城里,只有我林婉柔,配得上‘第一调香师’的名号。”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信子一样。
“也只有我,配得上他。”
说完,她松开手,像是甩掉什么脏东西。
“滚出去,看着你就心烦。”
我踉跄着后退,转身想走。
脚下却被她故意伸出的脚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去,手下意识地扶向旁边的香案。
“哗啦——”
案上那尊前朝的白玉香炉,被我带翻在地。
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香灰洒了一地。
林婉柔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我的香炉!”
她冲过来,不是看我,而是看着一地碎片,脸上血色尽失。
随即,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苏念!”
她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我脸上。
“你这个贱人!你知道这香炉值多少钱吗?!”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整个脑袋。
我被打得跌坐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
林婉柔还不解气,抬脚就往我身上踹。
“我让你手贱!我让你碰我的东西!”
一下,又一下,踹在我的小腹和肩膀上。
我蜷缩起来,死死护住头。
“把它给我舔干净!”
她指着地上的香灰,声音狠厉。
“今天不把这些灰舔干净,你就别想吃饭!”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灰烬,混着碎瓷片。
林婉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舔啊,哑巴,怎么不动了?”
第2章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小姐,瑞王府的马车到了。”
林婉柔脸上的狠毒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娇羞的笑。
她理了理衣裳,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知道了。”
她转身,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
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胳膊。
“别装死,回来之前,我要看到地是干净的。”
她说完,便带着一阵香风,袅袅娜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一地狼藉。
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小腹和身上,疼得像被碾过一样。
我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那些香灰。
这里面,有我昨夜为她重调的那份“月下影”。
她调坏了,香气燥烈,会损伤心神。
我趁她睡着,偷偷加了三味辅料进去,才把那股燥意压下去。
她拿着我的心血,去瑞王面前邀功。
回头,却要我舔干净这点残渣。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
娘亲病重,拉着我的手,把那本只写了三个字的香方手稿交给我。
“念念,这是娘一辈子的心血,‘浮生梦’,可惜......娘看不到了......”
“你要替娘,让它活过来。”
娘去世那天,林婉柔来了。
她是我娘唯一的弟子,哭得肝肠寸断。
她说会好好照顾我。
然后,她趁我悲痛昏睡,偷走了那份手稿。
从那天起,我就“病”了,再也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伤心过度,坏了嗓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闭上嘴,才能活下去。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我没有去舔那些香灰。
而是找来扫帚,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扫起来,连同那些碎瓷片,一起倒进了废料桶。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
从床下的暗格里,捧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是我这三年来,根据记忆和不断尝试,续写出的“浮生梦”完整香方。
还有一小块香膏。
那是我调出的,真正的“浮生梦”第一重——“见山”。
林婉柔的“金玉阁”,不过是“见山”的拙劣仿品,连其三成神韵都不到。
我打开香膏,一缕极淡、却清远悠长的香气溢出。
闻着这味道,身上的疼,好像都轻了些。
这三年,我受的每一次辱骂,挨的每一次毒打,都成了这香的引子。
仇恨,是最好的香料。
夜深了,林婉柔还没回来。
我饿得胃里绞痛,浑身发冷。
我摸黑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
刚拿起一个冷馒头,身后就传来一个刻薄的声音。
“哟,哑巴也会偷东西吃了?”
是林婉柔的大丫鬟,春桃。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
“小姐吩咐了,今天没你的饭吃。”
春桃走上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馒头,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
“小姐还说了,你打碎了她的宝贝,得让你长长记性。”
她朝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给我拖到柴房去,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