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是丈夫,他一脸烦躁,眉心拧成了疙瘩。
「顾盼!你大半夜的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婆婆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哭诉起来。
「阿明,你快管管盼盼!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甩脸子,还要把家传的镯子给摘了!这可是我们家的根啊!」
我没理他们。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王姐挂断电话前那声失望的叹息。
这个奖对我有多重要,对我们这个家有多重要,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镯子。
那只冰凉的、沉重的、毁了我一切的镯子。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抬起手,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死命地去抠手腕上的玉镯,指甲在坚硬的玉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要把它弄下来,现在,立刻!
「你干什么!」
丈夫一声怒吼,甩开婆婆就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撞到身后的画架。
那上面是我未完成的心血。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体失去了平衡,戴着镯子的手腕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画桌角上。
清脆的一声「铛」。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一片轰鸣。
我慢慢地转回头,看着他。
可他的眼睛,却越过我,死死地盯着我手腕上的镯子,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婆婆也尖叫着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画室的门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刚被吵醒的小姑子,她睡眼惺忪地问:「哥,怎么了?她又作什么妖了?」
我看着这一家子,为了一个镯子,露出了最狰狞的嘴脸。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好,是我错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这镯子比我和我的画都重要,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我突然就不动了。
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
婆婆抢先一步,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只镯子。
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眼镜布,小心地擦拭着刚才磕碰的地方。
末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几百万的担子,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向我。
「没坏!算你走运!」
丈夫也松开了手,脸上那股紧张劲儿退下去,换上了一副嫌恶。
「发什么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回房睡觉。
我笑了。
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画室里却格外刺耳。
他们三个都停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没看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走到画架旁。
那上面是我准备了半年的参赛作品,《涅槃》。
我拿起旁边桌上那瓶半满的松节油。
瓶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得很大。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举起瓶子,把整瓶油,从上到下,泼在了画布上。
油画的颜色迅速地被溶解,斑驳地往下流淌,像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你疯了!」
丈夫的吼声第一个炸开,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瓶子,但已经晚了。
婆婆的尖叫紧随其后,那声音比刚才看到镯子被磕时,还要凄厉。
那是一种刮着耳膜的尖利。
丈夫愣在原地,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绷起来,像是要爆开。
他不是心疼我,也不是心疼这幅画。
他是心疼这幅画背后,可能带来的名气,和钱。
他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钱!顾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婆婆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
「我的天爷啊!作孽啊!我们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我没理他。
任由他摇晃着,目光还黏在那副被毁掉的画上。
真好。
它终于不用再被那个冰冷的镯子禁锢着了。
我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缓缓地,把手腕上那只玉镯,往下褪。
丈夫的吼声戛然而止。
婆婆的哭嚎也停了。
他们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轮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