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光不对劲。
不是清晨那种透亮的白,是傍晚那种昏沉的灰。
我扭头去看床头的电子钟,上面根本不是清晨六点,而是晚上六点。
我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怪不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没安放妥帖,又酸又沉。
尤其是手腕,那只婆婆非要我戴着的玉镯,硌得我生疼。
昨晚的争吵还堵在胸口。
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戴着它画画,能给我的作品添几分贵气。
我不知道贵气是什么,只知道这玩意儿又重又冰,严重影响我调色和运笔。
下个月就是金画笔奖的截稿日,我的画才完成一半。
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是婆婆。
她根本没走。
「盼盼,醒了就出来吃饭,别在画室里待着,对身体不好。」
我闭上眼,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那扇门,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她口中的“家”,门里是我快要窒息的牢笼。
我没有应声,只是用力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烦人的声音和画面都赶出去。
我知道她没走,她总是有办法推开那扇门,就像她总有办法闯入我的世界一样。
果然,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婆婆探进头来,脸上挂着那种带着关切的笑,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我手腕上的玉镯。
我正全神贯注地调着色彩,笔尖在画布上游走,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灵感。
那镯子冰凉沉重,每一次运笔都像是在拖拽着我的神经。
婆婆走到我身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正握着画笔的手腕。
「盼盼啊,这镯子戴得可还舒服?别是硌着你了。」
她嘴上问得关心,指尖却在我手腕上摩挲着,检查着玉镯有没有磕碰。
手腕被她抓得一滞,我手里调好的群青色颜料,一下子溅到了旁边的柠檬黄上,瞬间混成了一团污浊的绿色。
我看着那团被毁掉的颜色,心头火气直冒,可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静:「妈,我画画的时候,这镯子实在不方便。要不,我先摘下来,画完了再戴上?」
婆婆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松开我的手腕,却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盼盼,你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啊!你公公当年特意给你求来的,说是能保佑你画出大作,光宗耀祖。你现在嫌弃它,是嫌弃我们这个家吗?」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画室的门又开了。
是丈夫,他大概是被婆婆的哭声引来的。
他皱着眉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盼盼,妈也是为你好。这镯子是老物件,你得好好爱惜。再说了,画画就画画,怎么还惹妈生气了?你啊,就是不懂事。」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涌来。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释?
有什么用呢?
在他们眼里,这镯子就是比我的画,比我的感受都重要。
我认命地低头,拿起小刀刮掉画布上那团污渍,然后重新调色。
手腕上的镯子依然冰凉沉重,硌得生疼。
算了,反正这画毁了,也不是我的损失。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继续对着画布。
晚饭草草应付过去,我便又一头扎进了画室。
夜色渐浓,灵感却像潮水般涌来,我抓起画笔,只觉得笔下如有神助,那些阻塞的线条和色彩,此刻都找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我甚至觉得自己能通宵完成这幅画。
正当我沉浸其中,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时,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婆婆端着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装着几瓶保养油,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盼盼,这镯子今天还没保养呢!天干物燥的,万一裂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过我戴着镯子的手腕,便要往上面涂抹保养油。
我急忙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焦躁:「妈,我正在画关键的地方,不能停。这镯子没那么脆弱,等我忙完再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策展人。
我赶紧接起来,声音尽量放柔:「喂,王姐。」
电话那头传来王姐温和的声音,谈论着金画笔奖的最后细节,以及对我的画作的期待。
我一边听着,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继续调色。
可婆婆却不依不饶,她在我旁边碎碎念着:「哎呀,这镯子要是干裂了,可就不好看了。你瞧你,一点都不爱惜。这可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比你的画值钱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电话里王姐的声音。
我急得额头冒汗,连连对电话那头说「对不起」,试图让王姐听清。
可婆婆却突然拔高了嗓门,指着我的手腕大声说:「你看看你!戴着镯子画画,颜料都沾上了!这要是把镯子弄脏了,看你怎么办!」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僵在原地,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我猛地转过身,愤怒地盯着婆婆。
婆婆却一秒变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怕你把镯子弄坏了,到时候你公公肯定要说我没教好你。我哪里知道你会这么凶我......」
我看着她那副委屈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下来。
我甚至懒得跟她争辩,因为我知道,她永远有她“为你好”的理由。
我只是疲惫地拿起手机,试图回拨给策展人,可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又重又急的敲门声。
第2章
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是丈夫,他一脸烦躁,眉心拧成了疙瘩。
「顾盼!你大半夜的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婆婆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哭诉起来。
「阿明,你快管管盼盼!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甩脸子,还要把家传的镯子给摘了!这可是我们家的根啊!」
我没理他们。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王姐挂断电话前那声失望的叹息。
这个奖对我有多重要,对我们这个家有多重要,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他们的镯子。
那只冰凉的、沉重的、毁了我一切的镯子。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抬起手,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死命地去抠手腕上的玉镯,指甲在坚硬的玉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要把它弄下来,现在,立刻!
「你干什么!」
丈夫一声怒吼,甩开婆婆就冲了过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撞到身后的画架。
那上面是我未完成的心血。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身体失去了平衡,戴着镯子的手腕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画桌角上。
清脆的一声「铛」。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一片轰鸣。
我慢慢地转回头,看着他。
可他的眼睛,却越过我,死死地盯着我手腕上的镯子,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
婆婆也尖叫着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画室的门又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刚被吵醒的小姑子,她睡眼惺忪地问:「哥,怎么了?她又作什么妖了?」
我看着这一家子,为了一个镯子,露出了最狰狞的嘴脸。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好,是我错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这镯子比我和我的画都重要,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一文不值’。
我突然就不动了。
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
婆婆抢先一步,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地检查那只镯子。
她翻来覆去地看,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眼镜布,小心地擦拭着刚才磕碰的地方。
末了,她长舒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几百万的担子,随即又恶狠狠地瞪向我。
「没坏!算你走运!」
丈夫也松开了手,脸上那股紧张劲儿退下去,换上了一副嫌恶。
「发什么疯。」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回房睡觉。
我笑了。
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画室里却格外刺耳。
他们三个都停住了,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没看他们,转身,一步一步走到画架旁。
那上面是我准备了半年的参赛作品,《涅槃》。
我拿起旁边桌上那瓶半满的松节油。
瓶盖拧开的声音,在安静中被放得很大。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举起瓶子,把整瓶油,从上到下,泼在了画布上。
油画的颜色迅速地被溶解,斑驳地往下流淌,像一张正在哭泣的脸。
「你疯了!」
丈夫的吼声第一个炸开,他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瓶子,但已经晚了。
婆婆的尖叫紧随其后,那声音比刚才看到镯子被磕时,还要凄厉。
那是一种刮着耳膜的尖利。
丈夫愣在原地,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绷起来,像是要爆开。
他不是心疼我,也不是心疼这幅画。
他是心疼这幅画背后,可能带来的名气,和钱。
他一把攥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知不知道这幅画值多少钱!顾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婆婆已经瘫坐在了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
「我的天爷啊!作孽啊!我们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我没理他。
任由他摇晃着,目光还黏在那副被毁掉的画上。
真好。
它终于不用再被那个冰冷的镯子禁锢着了。
我抬起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缓缓地,把手腕上那只玉镯,往下褪。
丈夫的吼声戛然而止。
婆婆的哭嚎也停了。
他们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轮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