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第三天,云墨墨开始接受正规的药物治疗。
早晨六点半,护士准时推着药车进来。白色小塑料杯里装着五颜六色的药片:黄色的β受体阻滞剂,白色的利尿剂,粉色的抗凝药,还有两颗蓝色的,云墨墨叫不出名字。
“都要吃完哦。”护士把药杯递给她,又放下一杯温水。
云墨墨盯着那些药片。它们看起来如此普通,像小时候吃的糖豆,但她知道每一颗都在重塑她身体内部的秩序——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勉强维持一个逐渐失序的系统。
她仰头吞下,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在舌根蔓延。
“今天感觉怎么样?”护士一边记录一边问。
“还好。”
“有没有胸闷或者呼吸困难?”
“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护士停下笔,看着她。
云墨墨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不重,但一直存在。睡觉时,躺平了那块石头就会变沉,所以她需要垫高枕头。走路时,走快了那块石头就会提醒她:慢一点,再慢一点。
“就是……需要经常深呼吸。”她最后说。
护士点点头,在病历上写了些什么。离开前,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在走廊走走,但别超过十分钟。”
病房门关上了。云墨墨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的呼吸。她发现自己在刻意控制呼吸的节奏:吸气,数四下;屏住,数两下;呼气,数六下。这是昨天童枕书从网上查来的“腹式呼吸法”,据说对心衰病人有帮助。
吸气,一、二、三、四……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童枕书拎着早餐走了进来。
他换了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齐——是去上班的打扮。但云墨墨一眼就看出来,他昨晚没睡好。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遮过,但遮不住眼神里的疲惫。
“怎么这么早?”她问。
“公司九点打卡,先过来给你送饭。”童枕书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粥香飘出来,“皮蛋瘦肉粥,你最爱的那家。”
他盛了一小碗,仔细吹凉了才递给她。云墨墨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烂,肉丝切得细细的,皮蛋切成了小丁——都是她喜欢的做法。
“好吃吗?”
“嗯。”
童枕书坐在床边看她吃。他注意到她拿勺子的手很稳,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嘴唇的颜色还是太淡,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云墨墨没说谎,但也没说全——她其实半夜醒过两次,一次是因为胸闷,一次是听到隔壁床老人咳嗽。每次醒来,她都会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困意重新袭来。
“岩守医生早上来查房了吗?”
“还没,说是八点以后。”
童枕书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他还有时间。
“我今天下班可能会晚一点,”他说,“公司有个项目要赶进度。不过我晚饭前一定过来。”
“不用每天跑来跑去,”云墨墨放下勺子,“太累了。我在这里挺好的,有护士,有医生。”
“我想来。”童枕书的语气很轻,但不容反驳。
云墨墨不再劝。她了解他,就像他了解她一样。
喝完粥,童枕书收拾碗筷,云墨墨靠在床头看他。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动作很熟练,仿佛已经在病房里照顾了她很多年。
“枕书。”她忽然叫他。
“嗯?”
“你公司那边……请假方便吗?”
童枕书的手顿了一下:“方便。我昨天跟主管说了情况,他很理解。”
他说得轻松,但云墨墨知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他刚入职不到一个月,还在试用期,频繁请假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如果……如果需要很长时间,”她轻声说,“你可以先专心工作。我这里真的——”
“云墨墨。”童枕书打断她。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而温柔,“工作很重要,钱很重要,但都没有你重要。明白吗?”
云墨墨的鼻子一酸。她点点头,不敢再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童枕书走过来,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下班。”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云墨墨对他笑了笑,挥挥手。
门关上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墨墨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然后她掀开被子,慢慢挪到床边,穿上拖鞋。
她想去走廊走走,像护士建议的那样。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病房。有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人:有中年人,有老人,也有像她一样的年轻人。所有人穿着同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像某种无声的同盟。
云墨墨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她发现自己的体力确实变差了——从前她能一口气跑上五楼,现在只是从病房走到护士站,二十多米的距离,她就觉得心跳加快了。
砰,砰,砰。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不疼,但让人不安。
她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坐下,深呼吸。墙上的时钟显示七点五十,医生们马上就要开始查房了。
“你是新来的吧?”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云墨墨转头,看见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轮椅上。女孩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嗯,昨天来的。”云墨墨回答。
“心衰?”女孩问得很直接。
云墨墨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也是,”女孩指了指自己,“扩张型心肌病,确诊三年了。我叫李雪。”
“云墨墨。”
“名字真好听。”李雪转动轮椅,靠近了一些,“你等移植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到云墨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等移植吗?应该是要等的,但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的心脏已经到了需要被替换的地步。
“医生是这么建议的。”她最后说。
“那就等吧,”李雪的语气很平静,“我已经等了两年三个月零七天了。”
云墨墨睁大眼睛:“两年多?”
“嗯,”李雪笑了,笑容里有种云墨墨看不懂的东西,“等供体就是这样,看运气。有的人等几个月就有,有的人等几年也没有。病房里最久的一个叔叔,等了五年。”
五年。
云墨墨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五年是什么概念?她大学毕业,原本应该开始工作,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而如果等五年,那意味着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五年,都要在这间医院里,在等待中度过。
“你……不害怕吗?”她问。
“怕啊,”李雪坦率地说,“刚开始怕得要死,天天哭。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该等的还是要等。所以我现在每天折幸运星,折到第一千颗的时候,说不定心脏就来了。”
她说着,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纸星星。
“送你一颗,”她倒出一颗蓝色的,“蓝色代表希望。”
云墨墨接过那颗小小的星星。纸折得很精致,五个角尖尖的,在晨光中闪着细微的光泽。
“谢谢。”
“不用谢,”李雪转动轮椅,“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要去做检查。对了——”
她回过头,对云墨墨眨了眨眼:
“记得每天都要折一颗星星。不是因为它真的能带来好运,而是因为……在等待的日子里,你总得做点什么事,来证明时间没有白白流逝。”
说完,她推着轮椅离开了。
云墨墨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颗蓝色幸运星。她看着李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看着护士们忙碌地穿梭,看着医生们拿着病历夹从办公室走出来。
查房时间到了。
岩守医生走进病房时,云墨墨已经回到了床上。她坐直身体,像等待审判的学生。
“早上好,”岩守的语调总是平稳的,“昨晚怎么样?”
云墨墨如实说了胸闷和醒来的情况。岩守一边听一边记录,然后拿出听诊器。
冰凉的听筒贴上胸口时,云墨墨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深呼吸,”岩守说,“放松。”
她照做了。岩守听了很久,眉头微微蹙起。他收起听诊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云小姐,我们需要谈谈你的治疗方案。”
云墨墨的心提了起来。
“药物治疗已经开始,但根据你的心功能指标,单纯的药物控制可能不够,”岩守的语气很专业,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刻意的温柔,“我建议尽快启动移植评估流程。”
“评估……要做什么?”
“全面的身体检查,确定你没有其他严重疾病;心理评估,确定你能承受移植手术和术后治疗;还有就是配型登记,把你的信息录入全国器官分配系统。”
岩守每说一项,云墨墨的心就沉一分。这些听起来都很合理,但合起来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牢牢罩在“病人”这个身份里。
“医生,”她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如果不做移植……我还能活多久?”
岩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心力衰竭是一个进展性疾病。如果药物控制得好,可能很多年。但如果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或者心功能急剧恶化……”
他没说完,但云墨墨听懂了。
“移植的话,成功率有多少?”
“现在心脏移植的一年存活率在90%以上,五年存活率大约70%。”岩守顿了顿,“但这取决于很多因素:供体质量、手术时机、术后管理、排异反应控制……”
他又说了一堆专业术语。云墨墨努力听着,但有些词她听不懂,有些词她不敢听懂。
“费用呢?”她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岩守沉默了几秒:“手术本身加上术后第一年的治疗,大概需要五十万左右。这是医保报销前的数字,报销后自己大概要承担二十到三十万。”
二十到三十万。
云墨墨脑子里快速计算:她和童枕书的存款有十三万,卖掉新房能拿回二十万首付,加起来三十三万。但新房是他们的未来,是童枕书坚持不能卖的未来。
“如果……筹不到这么多钱呢?”她的声音很轻。
岩守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和家属,在疾病和金钱的双重压力下,一点点失去希望。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作为医生,他必须说实话。
“那就只能继续药物维持,等待……”他斟酌着用词,“等待转机。”
转机。一个多么虚无缥缈的词。
云墨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病号服的袖子太宽,露出的手腕细得可怜。她想起童枕书今早离开时的眼神,想起他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时的坚定。
他真的能想到办法吗?五十万,对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医生。”
岩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墨墨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鸽子在对面楼顶盘旋。她忽然想起李雪说的那句话:
“在等待的日子里,你总得做点什么事,来证明时间没有白白流逝。”
她掀开被子下床,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找出一个笔记本——那是她大学时用的,里面还有没写完的课堂笔记。她撕下一页空白的纸,开始折。
她不会折幸运星,试了几次都失败了。纸被揉皱,展开,再揉皱。最后她放弃了,只是把那张纸叠成了一只简陋的纸鹤。
她把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那颗蓝色的幸运星放在一起。
一只纸鹤,一颗星星。
这是她在病房里的第二天,为时间留下的痕迹。
下午三点,童枕书提前下班来了医院。他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还有一摞从网上下载打印的资料。
“感觉怎么样?”他一进门就问。
“好多了,”云墨墨说,“岩守医生早上来过了。”
童枕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什么?”
“启动移植评估,配型登记。”云墨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复述,“还有……费用大概要五十万。”
她说完,紧紧盯着童枕书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些什么。但童枕书只是点点头,把水果篮放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摞资料。
“我查了医保政策,”他说,“心脏移植在重大疾病报销范围内,报销比例能达到70%。也就是说,我们实际需要准备的可能在十五到二十万之间。”
他的语气太冷静,太有条理,冷静到不像在讨论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而像是在做一个项目预算。
“十五万……”云墨墨重复这个数字。
“我们已经有十三万,”童枕书继续说,“缺口不大。我可以接一些兼职,我打听过了,晚上给培训机构做线上辅导,一个月能多挣四五千。另外……”
他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纸:
“我联系了一个慈善基金会,他们有针对年轻心脏病患者的援助项目。我填了申请表,下周去面谈。”
云墨墨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资料,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计划好了,仿佛只要按照这个计划执行,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但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童枕书,”她轻声说,“如果真的需要很多钱,我们可以把新房卖了。那是我们共同的财产,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担。”
“不卖房。”童枕书的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云墨墨,我要你活着,但我也要我们有家。我要你手术成功后,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我要你在那里养猫,开店,我要我们在那里慢慢变老。”
他说得那么坚定,坚定到让云墨墨觉得,如果她再坚持卖房,就是在摧毁他心中的某种信念。
“好,”她妥协了,“不卖房。”
童枕书的表情缓和下来。他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给你。”
云墨墨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镂空的心形。
“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午休时。”童枕书拿起链子,小心地戴在她脖子上。银链很凉,贴在她的皮肤上,慢慢变得温热。
“喜欢吗?”
“喜欢。”
童枕书看着她颈间的银链,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云墨墨,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要等多久,你都要相信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云墨墨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童枕书,看着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枕书,”她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童枕书的手颤抖了一下。但下一秒,他笑了,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笑。
“我能瞒你什么?”他反问,“我只是在想办法筹钱而已。”
他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云墨墨几乎要相信了。但那种不安感依然存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傍晚,童枕书离开后,云墨墨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她摸着颈间的银链,想着童枕书说的那些话。
“用任何方式”。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病房的窗外,夜色正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无数颗散落人间的星星。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童枕书站在一栋破旧写字楼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昏暗。他走到尽头的那扇门前,门牌上写着:“鑫达医疗信息咨询”。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内,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抬起头,对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童先生?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