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达医疗信息咨询”的办公室比童枕书想象中要正规。
浅灰色的地毯,深棕色的办公桌,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医疗器械宣传海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一家普通的医疗中介公司。
西装男——自称王经理——示意童枕书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童先生,喝茶。”王经理推过来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上升,“电话里您说,是为女朋友咨询心脏移植的事?”
童枕书接过茶杯,但没有喝。他的手心在出汗,茶杯的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
“是。”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她需要心脏移植,但等不到供体。”
王经理点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同情:“理解。国家分配系统就是这样,排队的人太多,合适的供体太少。特别是年轻人,匹配条件苛刻,等上几年都是常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童枕书的反应:“但您女朋友的情况……恐怕等不了几年吧?”
童枕书的手指收紧。王经理说得对,岩守医生虽然没有明确说时间,但那种紧迫感,云墨墨日渐苍白的脸色,还有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越来越频繁的深呼吸——一切都表明,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是。”他承认,“医生说需要尽快。”
王经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您来找我们,就找对地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界面,转向童枕书。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复杂的流程图,标题是“国际医疗资源协调”。
“我们公司有海外渠道,”王经理说得很流畅,显然这套说辞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欧美、东南亚,都有合作机构。只要配型成功,最快一个月内可以安排供体运输和手术。”
“一个月……”童枕书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当然,前提是配型成功。”王经理补充道,“我们需要您女朋友的详细医疗资料,血型、HLA分型、体重身高这些基础信息。如果国内有亲属愿意做配型测试,那就更好了——有些国家允许定向捐赠。”
童枕书立刻说:“我可以做配型测试。”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东西:“您确定?活体心脏捐赠在全世界都是被禁止的,这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童枕书说,“但如果我能匹配,至少证明我们的基因接近,你们找供体的时候也能更有针对性。”
这个理由说得通。王经理点点头,在平板上记录着:“那我们先安排您的配型测试。不过童先生,我得先把话说在前头——”
他放下平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变得严肃:
“我们的服务,费用不菲。”
童枕书早有准备:“多少钱?”
“完整的一套流程:供体寻找、国际运输、手术安排、术后三个月的基础抗排异药物,”王经理报出一个数字,“一百五十万。”
空气凝固了。
童枕书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听到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所有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却抵不过那三个字在脑海中的轰鸣:
一百五十万。
他原本以为五十万已经是天文数字,他以为卖掉房子、拼命兼职、申请慈善援助,总能凑够。但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三倍。
“这……这比正规医院贵太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童先生,”王经理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残酷的坦率,“正规医院要等,可能等不到。我们不用等,而且保证供体质量。这中间的风险、渠道、运输成本,您觉得应该值多少钱?”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当然,如果您手头紧,我们也有其他方案。”
“什么方案?”
王经理重新拿起平板,划到另一个界面。这次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流程图,而是一份合同模版。
“以资源换资源。”他说,“简单说,如果您能为我们提供某些……医疗资源,我们可以相应减免费用,甚至全免。”
童枕书盯着他:“什么意思?”
“人体的某些组织是有再生能力的,”王经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讨论天气,“血液、骨髓、干细胞。还有些器官,人有两个,捐出一个也能活,比如肾脏。”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童枕书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公司看起来如此正规,为什么王经理说话如此坦率——因为他们做的生意,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早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和话术。
“你们……”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喉咙发紧,“你们要我的肾?”
“或者定期供血,”王经理说,“我们有一些特殊的医疗项目,需要稳定的血源。如果您体检合格,签五年供血合同,加上一个肾脏,那么您女朋友的心脏移植费用,我们可以全免。”
五年。一个肾。
童枕书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云墨墨躺在病床上折纸鹤的样子;她戴上他送的银链时微笑的样子;她说“我怕”时颤抖的声音;还有更久远的——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学,她总是走在他内侧,说这样安全;大学时她熬夜做设计作业,他陪在旁边泡咖啡;毕业那天她拿出那对素戒,眼睛亮晶晶地说“你愿意吗”。
他还想起他们的未来清单:新房,婚礼,猫,小店,萤火虫。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仿佛触手可及。而现在,王经理提出的条件,像一把刀,悬在这些画面之上。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听到自己说。
“当然,”王经理并不意外,“这是大事,您应该慎重。不过童先生,容我提醒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童枕书紧握的拳头上:
“时间,对您女朋友来说,可能是最奢侈的东西。”
离开那栋写字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童枕书站在街边,看着车流穿梭,霓虹闪烁。这个城市依然繁华热闹,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十七楼的那个办公室里,被给出了一个关于生命的价码。
五年自由,一个肾脏,换一颗心脏。
换云墨墨活下去的机会。
童枕书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云墨墨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颈间戴着他送的银链,对着镜头微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还好,甚至可以说得上美丽。只有童枕书知道,就在拍完这张照片的五分钟后,她因为起身太快而头晕,不得不靠在床头缓了十分钟。
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岩守医生虽然没有明说,但童枕书查过资料:心功能III级的患者,如果不进行移植,五年存活率不到50%。而这50%里的大多数,生活质量极差,需要反复住院,最后在呼吸困难和全身水肿中走向终点。
他不能让云墨墨变成那样。
绝对不能。
手机震动起来,是云墨墨发来的微信:
【你下班了吗?吃饭了没?】
童枕书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发热。她总是这样,自己躺在病床上,却还惦记着他有没有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
【刚下班,正准备吃。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下午李雪来找我聊天了,她教我折幸运星,我现在会折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云墨墨的手掌上,放着三颗彩色的幸运星,蓝的,粉的,黄的。
童枕书放大照片,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但因为输液,手背上已经有了淡淡的淤青。那些彩色的纸星星躺在她掌心,像某种脆弱的希望。
【折得真好。】他回复。
【等你下次来,我教你。李雪说,折到一千颗的时候,愿望就会实现。】
童枕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想说“好”,想说“我一定来学”,想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童枕书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思考。
王经理提出的条件很残酷,但并非不可接受。五年供血——他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既然是合同,应该有规范。一个肾脏——人确实可以靠单肾生活,他查过,捐肾者的长期生存率和普通人没有显著差异。
那么问题在于:这件事的风险有多大?黑市交易是否可靠?手术的安全性如何?更重要的是——他要怎么瞒住云墨墨?
最后一个问题最棘手。云墨墨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如果他突然消失五年,或者突然少了一个肾,她一定会怀疑。而以她的性格,如果知道真相,宁愿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心脏。
所以必须有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她恨他、忘记他、然后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童枕书的脚步停在一家婚纱店前。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垂落,手捧鲜花,脸上是幸福的笑容。橱窗玻璃反射出他的身影: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他和云墨墨本来也该来看婚纱的。就在下周,他们约好了。
现在,一切都变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枕书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担忧,“墨墨怎么样了?你爸今天去庙里给她求了个平安符,我明天给你们送过去?”
“妈,”童枕书的声音有些哑,“不用了,医院探视有时间限制。我周末回家拿。”
“那也行。钱够不够用?我和你爸又凑了三万,已经打你卡上了。”
童枕书的喉咙哽住了。他知道那三万块钱是怎么来的——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原本打算给他结婚用。
“妈,这钱……”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墨墨那孩子就像我亲闺女一样,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都值。你们还年轻,以后钱可以再赚,人最重要。”
人最重要。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童枕书心中所有的犹豫。
“妈,”他说,“我会治好她的。不管用什么方法。”
“好孩子,”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
挂断电话,童枕书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坚定。
再次推开“鑫达医疗信息咨询”的门时,王经理并不意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合同。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童枕书在办公桌前坐下,“但我有几个条件。”
“请说。”
“第一,供体必须是健康的,年龄不能超过三十五岁,需要提供完整的供体健康报告。”
“可以。”
“第二,手术必须在正规医院进行,主刀医生必须有资质。”
王经理笑了:“童先生,我们做的虽然是特殊渠道,但手术质量从不马虎。事实上,我们合作的医生,很多本身就是三甲医院的专家,只是……接点私活。”
童枕书并不完全相信,但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第三,”这是他最在意的一条,“在我履行合同期间,你们要保证我女朋友完全不知情。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让她知道心脏的来源。”
王经理挑了挑眉:“这您放心。我们对客户的隐私保护非常严格。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童枕书,“您要怎么解释突然消失五年?还有一个肾的问题,术后恢复期至少两个月,您不可能完全瞒住。”
“这是我的事。”童枕书说,“你们只需要保证,不主动泄露信息。”
“成交。”
王经理将合同推过来。厚厚的一沓,至少二十页。童枕书拿起笔,开始一页页翻看。
合同条款写得很详细,也很专业。供血部分:每月两次,每次不超过400毫升,连续五年。肾脏捐赠部分:术前全面体检,术后三个月内提供营养费和误工补偿——金额少得可怜,象征性的一万块钱。
而作为交换,乙方(鑫达公司)承诺在三个月内为甲方(童枕书)指定患者寻找到匹配心脏供体,并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供体获取、运输、移植手术、术后三个月抗排异药物治疗。
童枕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盖好了公司的公章。
他拿起笔,在甲方签名处停顿。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他想起第一次见云墨墨,六岁,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因为不敢过马路而哭鼻子,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他想起中学时她被人欺负,他第一次打架,眼角缝了三针,她一边骂他傻一边掉眼泪;他想起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他们发现考到了同一个城市,在操场上疯跑了好几圈;他想起毕业那天她拿出戒指,阳光很好,她的眼睛很亮。
他还想起未来。那些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
现在,他要亲手签下这份合同,用自己五年的自由和一个器官,去赌一个可能——云墨墨活下去的可能。
“童先生?”王经理提醒。
童枕书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比他想象中稳。
放下笔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悬在头顶许久的刀终于落下,虽然疼,但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待。
“很好,”王经理收起合同,“接下来我们会安排您的全面体检。如果一切合格,您女朋友的配型搜索会立即启动。”
“多久能有结果?”
“快的话,两周。”王经理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童枕书没有握他的手。他只是问:“供血和取肾,什么时候开始?”
“体检合格后,我们先安排第一次采血。肾脏手术要等您女朋友的心脏移植完成后进行。”王经理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的诚意——先救您女朋友。”
童枕书点点头。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离开办公室时,王经理叫住他:“童先生,还有一件事。”
童枕书回头。
“您女朋友那边,”王经理说,“您真的想好怎么处理了吗?根据我们的经验,这种长期的……关系切断,需要计划周全。否则前功尽弃。”
童枕书沉默了几秒。
“我会处理好的。”他说。
走出大楼,夜更深了。童枕书站在街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刚签下卖身契的手。这只手牵过云墨墨,抱过云墨墨,为她擦过眼泪,为她戴过戒指。
而现在,它刚刚签下一份合同,用自己的一部分,去换她的全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云墨墨。
童枕书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他才接起来。
“枕书,”云墨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柔柔的,“你到家了吗?”
“快了。”童枕书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惊讶。
“今天李雪跟我说,她等了两年多,但一直没有放弃。”云墨墨的声音里有一种努力装出来的轻快,“她说等待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有希望。所以我想,我也要有希望。”
童枕书的喉咙发紧:“嗯。”
“所以我决定了,”云墨墨说,“明天开始正式做移植评估。岩守医生说,评估通过后就可以登记排队。不管等多久,我都等。”
她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
“你会陪我一起等吗?”
童枕书闭上眼睛。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凉得刺骨。
“会。”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是真话。
只是陪伴的方式,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挂断电话,童枕书没有立刻回家。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从来不抽烟,但今晚他想试试。
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他靠在便利店的墙上,看着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消散。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做出选择,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
但他不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让他重新选择,他依然会推开那扇门,依然会签下那份合同。
因为云墨墨值得。
值得他用五年自由,一个肾脏,和所有可能的未来,去换一个她活下去的机会。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童枕书把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街灯下拉得很长,孤独,但坚定。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城市另一端的医院病房里,云墨墨正靠在床头,折着第四颗幸运星。
蓝色的纸在她指尖翻飞,渐渐成型。
她把星星放进玻璃瓶里,和另外三颗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童枕书的照片——那是他们毕业那天拍的,他穿着学士服,搂着她的肩,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会等到的,”她轻声对照片说,“你也要等我。”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