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23:48:49

签约后的第三天,童枕书接到了体检通知。

地点不在医院,而是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私立体检中心。童枕书按照约定的时间到达时,王经理已经在大厅等候。

“童先生很准时。”王经理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这边请,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全套检查。”

体检流程比童枕书想象中更正规、更细致。抽血、尿检、心电图、B超、CT,甚至还有心理评估问卷。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期间没有人跟他多说话,所有工作人员都面无表情,效率极高。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最后一项检查结束后,童枕书问。

“明天。”王经理递给他一瓶水,“如果一切合格,我们会立即启动您女朋友的供体搜索。同时,您也需要开始履行合同的第一部分。”

“供血?”

王经理点头:“第一次采血安排在后天。地点我会提前通知您。”

童枕书接过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体检中心明亮的走廊上,那里挂着“关爱健康,珍惜生命”的标语。多么讽刺——他正在用自己的健康,去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命。

“我有个问题。”童枕书忽然说。

“请讲。”

“你们怎么保证,找到的供体是合法的?”他盯着王经理,“我不想我女朋友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心脏。”

王经理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童先生,我们做的是国际医疗资源协调。所有供体都来自正规渠道,有完整的医疗和法律文件。至于具体来源,属于商业机密,恕我不能透露。”

这个回答很官方,也很空洞。童枕书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现在就像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只能相信前方有光——即使那可能是幻觉。

“我明白了。”他说。

离开体检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童枕书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医院。他需要见云墨墨,立刻,马上。

病房里,云墨墨正在做心脏磁共振。

童枕书透过检查室的玻璃窗,看到她躺在狭长的机器里,像一只被放入精密仪器的标本。她的眼睛闭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胸口贴着电极片。机器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岩守医生站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看到童枕书,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情况怎么样?”童枕书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正在看。”岩守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磁共振能更清楚地显示心脏结构和功能。如果确认是扩张型心肌病,那移植就是唯一的选择。”

屏幕上,云墨墨的心脏在跳动。黑白图像里,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一收一缩,努力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但童枕书即使不懂医也能看出来——它跳得有些吃力,有些勉强。

“她还年轻,”岩守忽然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年轻就心衰到这个程度,很少见。”

“能治好吗?”童枕书问出了那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岩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疲惫,还有一种医生特有的、看透生死的平静。

“移植能活,”他说,“但能活多久,活得怎么样,取决于很多因素。排异反应、感染、药物副作用……移植不是终点,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修饰。童枕书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岩守的风格——不给人虚假的希望,只给残酷的事实。

“那如果不移植呢?”他问。

岩守沉默了几秒:“以她现在的心功能,如果不发生急性恶化,也许能撑一两年。但生活质量会很差,可能需要反复住院,到最后可能连床都下不了。”

他说得如此平静,平静到让童枕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必须移植。”童枕书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必须。”岩守肯定道。

检查结束了。机器缓缓退出,云墨墨从里面坐起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看到童枕书,她笑了笑。

“做完了?”童枕书走过去,扶她下床。

“嗯,”云墨墨靠在他身上,“里面好吵,像在洗衣机里一样。”

她还能开玩笑。童枕书的心揪了一下。

岩守拿着报告走过来:“结果明天出来。云小姐,移植评估的其他项目安排在下周,包括心理评估和营养评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整个评估过程可能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云墨墨重复道,“那评估通过后,就可以排队等心脏了?”

“是的。”岩守顿了顿,“但我要再次提醒你,等待时间不确定。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在这期间,你需要严格遵医嘱服药,定期复查,一旦出现任何不适要立即就医。”

“我明白。”云墨墨说。

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坚强,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生死考验,而是一次普通的期末考试。但童枕书知道,这种平静是装出来的——他看到她握着的手在微微颤抖。

回病房的路上,云墨墨走得很慢。童枕书扶着她,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几乎都靠在自己身上。

“累吗?”他问。

“有一点。”云墨墨承认,“但还好。李雪说,做这些检查就像闯关,过一关就离希望近一点。”

又是李雪。童枕书发现,这个病友在云墨墨的住院生活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也许在绝望的环境里,同类之间的理解和支持,比任何人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她今天怎么样?”童枕书问。

“老样子,折幸运星,等心脏。”云墨墨说,“她今天折了第十颗,说是给一个刚进来的小朋友的。她说,在医院里,希望是需要传递的。”

童枕书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希望。这个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脆弱。

第二天下午,王经理的电话来了。

“童先生,体检结果出来了。您很健康,所有指标都合格。”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满意,“供体搜索已经启动,我们会优先匹配您女朋友的血型和HLA分型。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童枕书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消防通道里。这里很少有人来,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采血的事呢?”他问。

“明天晚上八点,地址我会发您手机。记住,空腹六小时。”王经理顿了顿,“另外,关于您女朋友那边……您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童枕书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王经理在问什么——那场他必须演出的分手戏。

“正在想。”他说。

“我建议您尽快,”王经理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供体搜索一旦有结果,移植手术就会很快安排。在那之前,您需要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否则……”

他没说完,但童枕书懂。否则,云墨墨会发现真相。否则,一切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我知道了。”童枕书说。

挂断电话,他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收到王经理发来的采血地址,他才回过神来。

地址在城西的一个工业园区,很偏僻。童枕书查了一下地图,那里聚集着不少生物科技公司。也许这就是黑市的伪装——隐藏在正规企业之中。

他收起手机,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

阿文。

江文,他的大学同学,也是云墨墨的室友。大学四年,他们三个关系一直很好,经常一起吃饭、自习、出去玩。毕业后阿文去了上海,但偶尔还会在群里聊天。

童枕书打开微信,找到阿文的头像。那是她去年在东方明珠前拍的照片,笑得灿烂。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阿文问他什么时候和云墨墨结婚,说要提前准备份子钱。

童枕书的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要怎么说?怎么开口让一个无辜的人,配合他演这样一场残忍的戏?

但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做决定。

深吸一口气,他开始打字:

【阿文,在吗?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显示“已读”。但阿文没有立刻回复。童枕书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疑惑,好奇,也许还有一丝不安。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什么事啊大神?这么正式?】

童枕书想了想,直接拨通了语音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童枕书?”阿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咖啡厅,“怎么突然打电话?你和墨墨要结婚了?”

她的语气轻松愉快,带着大学时代熟悉的调侃。童枕书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阿文,”他的声音有些哑,“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很大的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阿文的语气变得认真。

童枕书闭上眼睛。消防通道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他此刻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云墨墨病了,”他说,“很严重,需要心脏移植。”

阿文倒抽一口凉气:“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毕业典礼那天确诊的。”童枕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现在在等供体。但是……”

他停顿了。接下来的话太难说出口。

“但是什么?”阿文追问。

“但是我等不了了,”童枕书说,“阿文,我要离开她。”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像是阿文碰倒了什么。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童枕书,你疯了吗?墨墨现在最需要你,你要离开她?”

“我必须离开。”童枕书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我的理由,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离开她,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阿文沉默了。长久的沉默,久到童枕书以为电话已经挂断。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童枕书,你把话说清楚。你和墨墨在一起多少年了?十六年!你现在跟我说要离开她?还说什么‘为了让她活下去’?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没有骗你,”童枕书说,“阿文,我请你帮忙,就是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一场……让她恨我、忘记我的戏。”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童枕书能想象阿文此刻的表情——震惊,愤怒,困惑,也许还有失望。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阿文问,“童枕书,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欠钱了?还是……”

“都不是。”童枕书打断她,“阿文,我只能告诉你,云墨墨需要一颗心脏,而我能给她。但前提是,她不能知道心脏是怎么来的。如果她知道,她宁愿死也不会接受。”

这次阿文沉默得更久了。

“所以你要用这种方式保护她?”她的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让她恨你,然后接受心脏,活下去?”

“是。”

“哪怕她可能一辈子都恨你?”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很长的叹息。

“童枕书,你真是个疯子。”阿文说,“你知道这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知道被最爱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童枕书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没有选择。阿文,移植手术的费用很高,高到我们根本承担不起。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他没有说完,但阿文懂了。

“钱的问题?”她的声音软了一些,“可以众筹啊,可以找慈善机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童枕书,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来不及了,”童枕书说,“她的时间不多了。而且……有些钱,不是靠众筹能解决的。”

这句话里隐藏了太多信息。阿文是聪明人,她一定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没有追问,也许是知道追问也不会有答案。

“你要我怎么做?”她终于问。

童枕书的心脏重重一跳。阿文松口了,这意味着她愿意帮忙。

“来医院,假装是我的新女朋友,”他说,“当着云墨墨的面,说我们在一起了,说我不愿意再被她拖累,要和她分手。”

“童枕书……”阿文的声音在颤抖,“你让我做这种事?我是墨墨的朋友,四年的室友!你让我去她的病床前,告诉她我抢了她的男朋友?”

“我知道这很残忍,”童枕书说,“所以我才找你。因为你是她信任的人,你的背叛,会让她伤得更深,也会让她死心得更彻底。”

他说得如此冷静,冷静到像是在策划一场商业谈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个字,心就像被刀割一次。

阿文又沉默了。这次童枕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消防通道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看到童枕书,愣了一下,又退了出去。应急灯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如果我答应你,”阿文终于开口,“你会告诉我真相吗?真正的真相。”

童枕书闭上眼睛:“不会。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那墨墨呢?她会知道吗?什么时候会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童枕书说,“如果可能,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阿文哭了。

“你们明明是相爱的,”她的声音破碎,“明明应该在一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童枕书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我周末回北京,”阿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周六下午到医院。童枕书,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如果你敢骗我,如果你伤害墨墨的理由不够充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谢谢。”童枕书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我,”阿文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墨墨。我希望她活下去,即使……即使代价是恨你一辈子。”

电话挂断了。

童枕书握着手机,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应急灯的嗡嗡声还在继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做到了。他找到了“女主角”,安排好了分手戏。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他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

周六下午。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将亲手摧毁自己十六年的爱情,摧毁云墨墨对他的所有信任,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多么讽刺。

童枕书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公司明亮的走廊。同事们还在忙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正常世界的背景音。

没有人知道,这个刚刚从消防通道走出来的年轻人,刚刚安排好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是他和云墨墨的合影——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枫叶正红,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

童枕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辞职信。